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快!再快一点!离开这片被虎啸笼罩的山林,带著伤痕、疲惫,还有那沉重无比的收穫,平安回到五里地屯,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家。
晨雾渐渐被升起的朝阳驱散,林间的光线明亮起来,但他们心中的阴影,却因为那一声遥远的虎啸,而久久无法散去。归途,在希望的尽头,依然布满了未知的荆棘。
虎啸的余威仿佛还黏在脊梁骨上,化作了驱赶他们不停向前的无形鞭子。
自那声震慑心魄的咆哮响起后,三人两马一狗便再未有过片刻真正的停歇。李越的判断给了他们一丝渺茫的希望——老虎或许正大快朵颐那些现成的狼尸。但这希望丝毫不敢转化为懈怠,因为谁也无法赌那丛林之王会不会在享用完开胃菜后,对带著不同气味、还在移动的“点心”產生兴趣。但是一般的野牲口在食物充足的前提下,一般不会惹两脚兽。李越只能在心里默默劝自己。
他们几乎是用逃命的速度,在晨雾散尽后逐渐明亮的山林里穿行。顾不上选择最省力的路线,只求最快远离那片血腥之地。图婭趴在枣红马背上,节省了脚力,却也被顛簸得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著韁绳,指节都捏得没了血色。李越和小虎则完全靠两条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马旁,时而小跑,时而快走,根据路况调节著脚步的幅度。喘息声粗重得如同拉风箱。
晌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头顶,林间闷热起来。汗水早已浸透了几人的衣衫,混合著昨夜的血污和尘土,黏腻不堪。进宝的状况更令人揪心,它一瘸一拐地跟著,伤口虽然不再大量渗血,但明显体力透支得厉害,舌头伸得老长,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著肋部剧烈起伏。
“越哥……歇……歇会儿吧?”小虎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气喘吁吁地恳求,他的嘴唇因为乾渴而有些开裂。
李越自己也感觉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层峦叠嶂的森林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林海的涛声。那致命的虎啸没有再响起。
“不能停。”李越的声音沙哑却坚决,他解下腰间的水囊,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然后递给小虎,又示意图婭也喝点。“喝口水,吃口乾粮,边走边吃。停下,气就散了,再想起来就难了。”
他从马背上的小包里掏出几个更硬的饼子,分给两人。自己也咬了一大口,冰冷的饼子粗糙地划过喉咙,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就著几口凉水,这简陋的一餐就算对付过去了。胃里有了点东西,似乎又榨出了一丝气力。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都在这种机械般的、麻木的跋涉中度过。眼前的树木、岩石、溪流似乎都变成了重复的背景板,唯一的目標就是向前、再向前。身体的疲惫累积到了极点,小腿肌肉突突直跳,脚底恐怕已经磨出了水泡,每一次落脚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李越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眼前的景象偶尔会晃动一下。
小虎好几次都差点被突出的树根绊倒,全靠一股意志力撑著。图婭在马上也不好受,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她腰背酸痛难忍,大腿內侧恐怕也已磨破。
直到日头西斜,將西边天际染成一片绚烂而又冷漠的金红,他们终於穿出了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脚谷地展现在面前。谷地一侧是流淌的小河,另一侧是长著低矮灌木和荒草的坡地,视野开阔,不远处还有一小片白樺林。最重要的是,这里感觉已经远离了那片原始、压抑的核心林区,空气都似乎轻快了许多。
“就……就这儿吧。”李越停下脚步,感觉喉咙像著火一样,连说出这几个字都费力。他环顾四周,这里地势尚可,靠近水源,视野好,万一有情况也能及时发现。关键是,他真的感觉一步也挪不动了。
小虎如蒙大赦,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大口喘著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图婭也艰难地从马背上滑下来,脚一沾地,就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扶住了马鞍。
没有欢呼,没有交谈,极度的疲惫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沉默地,凭著最后一点本能,他们开始搭建临时营地。
李越和小虎机械地卸下马背上的重负,那些装著山参的背囊和树皮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营地最中央。两匹马也被解开束缚,牵到河边饮水吃草。进宝走到河边,贪婪地舔了几口水,然后走到一片乾燥的草地上,侧躺下来,疲惫地闭上眼睛,但耳朵依然竖著。
帐篷支起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歪斜、简陋,但没人顾得上调整。图婭几乎是拖著脚步,在河边清洗了小铁锅,打了水,回到营地中央。李越挣扎著捡来一些枯枝,用颤抖的手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燃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跃起,照亮了三张写满疲惫、污跡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的脸庞。
晚饭是图婭用最后一点力气煮的一锅稀薄的麵疙瘩汤,只放了点盐。热汤滚过喉咙,流入空荡荡的胃袋,才带来些许活过来的暖意。他们默默地喝著,连咀嚼的力气都似乎被剥夺了,只是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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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李越看著跳跃的火苗,声音低哑:“今晚……我守全夜。小虎,图婭,你们必须睡,恢復体力。今天一天咱们进度比往常快的多,明天……应该是最后一天路了,不能出事。”
小虎想说什么,但看到李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到图婭几乎坐著都要睡著的样子,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更多安排,图婭几乎是被李越扶著钻进帐篷的。小虎也一头扎进了另一个帐篷,鼾声几乎立刻就响了起来,那是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深沉睡眠。
李越往火堆里添了几根耐烧的粗柴,抱著枪,背靠著一块大石头坐下。全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眼皮重如千斤,但他不敢有丝毫放鬆。进宝就臥在他脚边,似乎也陷入了浅眠,但耳朵仍不时抖动一下。
夜色渐浓,星河璀璨。远离了猛兽的直接威胁,这片山谷显得寧静而平和。但李越的心却依旧悬著。他望了望营地中央那些沉默的背囊,那里装著他们此行用命搏来的全部收穫,也装著未来无限的可能与未知的风险。
虎啸的阴影或许暂时远去,但归途並未结束。明天,还有最后一段山路要走。而回到家后,如何安置这些“烫手山芋”,如何解释这一身的伤和惊心动魄的经歷,將是另一场考验。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气,努力驱散脑中的昏沉,目光警惕地扫视著黑暗与火光交界的地方。这一夜,他必须为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也为明天最后衝刺的平安,站好最后一班岗。身体的极限早已突破,支撑他的,只剩下守护家人与財富的本能,以及那片叫做“家”的灯火,在脑海深处微弱而坚定地闪烁。
后半夜的寒意最是沁骨,但篝火持续散发的暖意,加上极度的疲惫,终究还是让靠坐在石头上的李越意识模糊了几次。不过每一次,身体即將彻底沉入睡眠的瞬间,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警觉就会將他猛地拽回现实。进宝始终趴在他脚边,同样闭著眼,但每当李越身体微动或呼吸变化时,它湿漉漉的鼻尖总会轻轻翕动一下,耳朵也隨之转向不同方向。这一人一狗,以这种奇特的方式,共同守住了这个平静得几乎有些奢侈的夜晚。
天色在篝火的余烬与渐起的鸟鸣中,由墨黑转为深蓝,再透出鱼肚白。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山谷上空的薄雾时,小虎的帐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是他带著浓浓睡意、却明显恢復了中气的哈欠声。图婭也很快起来了,她钻出帐篷,看到依旧靠著石头、眼中布满血丝但神色平静的李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个心疼的眼神,默默地去河边打水。
“越哥,你眯瞪会儿,我来。”小虎搓了把脸,精神头看著好了很多,主动开始收拾散落的行李,检查马匹。图婭则在重新燃起的篝火上架锅烧水,准备煮一锅热乎的粥,把最后一点干野菜和肉乾切碎了放进去。
李越没有逞强,他確实到了极限。借著图婭煮饭、小虎忙碌的这点空档,他走到营地边一棵不知何时倒下、树干已经半朽的粗大树干旁,靠著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几乎立刻就陷入了短暂的、无梦的浅眠。这二十分钟左右的休息,虽然不足以消除连日的疲乏,却像给即將耗尽的油灯添了最后一滴油,让他混沌的头脑重新找回了一丝清明。
热粥的香气將他唤醒。一碗滚烫、稠厚的野菜肉粥下肚,暖流遍布四肢百骸,驱散了最后一丝夜寒与僵硬。三人的脸上都恢復了些许血色。
“今天不急,”李越喝光最后一口粥,看著开始消散的乳白色晨雾,“稳著点走。中午找地方正经做顿饭吃。”
相比於昨天亡命般的奔逃,今天的行程从容了许多。虽然归心似箭,但体力需要分配,更重要的是,他们携带著太过珍贵的货物,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慌不择路地冒险。李越选择了记忆中相对好走、也更安全的路线,虽然可能绕一点远。
阳光穿过逐渐稀疏的林木,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鸟语花香,溪流潺潺,昨日的血腥与虎啸仿佛已成了一个遥远的噩梦。就连进宝的脚步也轻快了些,虽然伤腿依旧微跛,但已能小跑著在前方探一小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