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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见面
    哈城,越来越近了。
    哈城的清晨,空气里带著松花江特有的水汽和淡淡的煤烟味。街道比李越记忆中后世的样子宽阔却空旷许多,偶尔驶过的老式公交车和“叮铃铃”响个不停的二八大槓是主要风景,行人大多穿著蓝、灰、绿色的制服或棉袄,行色匆匆。
    三人在那家国营旅店用冷水抹了把脸,勉强驱散了一些旅途的疲惫和衣不解带的睏倦。老巴图的眼睛里带著血丝,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抱著那个不起眼的包袱,枪靠在手边。一夜未眠的守护,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时刻警惕的头狼。
    在旅店前台,老巴图拿出那张写著地址的纸条,向值班的工作人员询问。那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妇女,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和单位名称,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敬畏,態度立刻变得客气了许多,详细地指了路:“顺著这条大马路一直往南,过两个红绿灯,看到有站岗的大院就是了。牌子挺大,好找。”
    谢过之后,三人走出旅店,匯入清早上班的人流。按照指示的方向走去。一个多小时的步行,对於常年在山林跋涉的三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城市里规整却陌生的街道、櫛比鳞次的灰色楼房、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截然不同的气息,都让他们感到一种无形的隔膜和隱约的紧张。
    李越注意到,越往前走,街道越发整洁肃静,行人的穿著和气质也似乎有些不同,自行车变成了更稀少的吉普车和伏尔加轿车。最终,他们在一处气派的、有著高大围墙和铁门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纸条上写的地址。原来,图婭大伯的家,就在这省委大院里。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位“卡瓦尔”身居高位,但亲眼见到这代表一省权力核心的森严门禁,李越还是感到一阵心悸。老巴图的嘴唇抿得更紧,握著包袱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图婭更是下意识地往李越身边靠了靠,看著那持枪的警卫和深不可测的大院,眼中流露出怯意。
    “阿布……就是这儿?”图婭的声音有些发乾。
    老巴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看著那大门,眼神复杂,有对兄长地位的確认,有对当年离家少年如今成就的些微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面对巨大权力鸿沟的疏离和谨慎。
    “走吧,过去问问。”老巴图沉声道,率先迈步向大门旁的传达室走去。
    传达室窗口后面坐著一位同样穿著旧军装、神色严肃的老同志。看到三个穿著明显是乡下人打扮,儘管已经是他们最好的衣服、还带著大包袱的陌生人靠近,他的眉头本能地皱了起来。
    “同志,你们找谁?有介绍信吗?”语气公事公办,带著审视。
    老巴图连忙掏出那三张介绍信,递了过去,同时指著纸条上的名字,用儘量清晰的汉语说道:“同志,我们找巴特尔同志。我是他弟弟,从海林横河子公社来的。”
    “巴特尔书记?”老传达员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公章和內容,又抬头打量了一下三人,尤其是老巴图那典型的蒙古族面相和风霜痕跡,严肃的表情略微缓和,但依旧没有放行的意思。
    “找巴书记有什么事?预约了吗?”他问道,同时拿出一个厚厚的登记本。
    “没……没预约。”老巴图老实回答,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是家里的事,急事。麻烦同志您给通报一声,就说他弟弟巴图从老家来了,还带著侄女和侄女婿。”
    老传达员沉吟了一下。省委书记的亲戚,从偏远林区来,没预约……这种情况他处理过,但不多。他再次仔细核对了介绍信,又看了看三人虽然朴素却整洁的衣著,以及老巴图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坦荡和急迫,最终点了点头。
    “你们在这儿等一下,不要乱走。我打个电话问问。”他指了指门外一块写著“来访等候区”的牌子旁的长条木椅。
    三人依言在木椅上坐下,紧紧挨在一起。进进出大院的人,有的骑著自行车,有的步行,偶尔有小轿车无声地滑入。那些人看到坐在门口等候的三个“乡下人”,目光中大多带著好奇或漠然。这种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滯。
    李越能感觉到图婭的手有些冰凉,他用力握了握,低声道:“別怕,到了这一步,就是等消息。大伯总归要见咱们的。”
    老巴图没有说话,只是抱著包袱,眼睛盯著传达室的那部黑色电话机,像是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初冬的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不知过了多久,传达室的门开了,那位老传达员走了出来,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客气和疏远的官方表情。
    “巴图同志,巴书记现在正在开会。他秘书接了电话,说让你们先登记一下,把介绍信留在这里。秘书会安排时间,具体什么时候能见,等通知。”说著,他递过来一个登记簿和一支钢笔。
    等通知?
    千里迢迢,怀揣重宝,夜不能寐地赶来,就换来一句“等通知”?
    李越的心微微一沉。老巴图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但他还是接过了笔,一笔一划、有些笨拙地按照要求填写了登记信息。图婭的眼中则浮起一层失落的水雾。
    就在老巴图填完信息,將介绍信递还,三人有些茫然无措,不知是该继续在这里等,还是先回旅店的时候,大院深处,一辆半旧的伏尔加牌轿车缓缓驶了出来,在门口略微减速。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五十多岁、国字脸、梳著整齐背头、戴著黑框眼镜、穿著深蓝色中山装的男人的脸。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带著久居上位的威严,迅速扫过门口等候的三人,尤其在老巴图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对司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轿车没有直接开走,而是在门外侧方停了下来。
    后车门打开,那位中山装男人迈步下车,身形挺拔。他没有看警卫和传达员,径直朝著坐在长椅上、刚刚因为轿车停下而惊讶望过来的老巴图三人走来。
    他的步伐沉稳,目光锁定在老巴图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有瞬间的波动,最终化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在老巴图面前站定,沉默了两秒,才用一口带著些许蒙古语腔调、却异常清晰沉稳的汉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力:
    “巴图?……真是你?”
    老巴图猛地站起身,看著眼前这位气度不凡、与记忆中那个离家少年的形象早已天差地別的兄长,嘴唇哆嗦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带著颤抖的、最原始的称呼:“阿哥……”
    那短短几分钟的蒙语对话,对李越而言,就像隔著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听声响——能感觉到情绪的起伏,能看到表情的变化,却完全不明白具体的內容。他只看到两位年纪相仿、气质却天差地別的老兄弟,用他完全陌生的语言快速交流著。
    老巴图的语气起初有些激动,带著久別重逢的颤抖和一种面对兄长兼高官的小心翼翼,手指无意识地揪著包袱皮。而那位巴特尔书记——图婭的大伯,刚开始表情是严肃而略带审视的,听著听著,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偶尔会打断问上一两句,眼神会锐利地扫过李越和图婭,尤其在李越脸上停留了片刻。
    李越挺直了腰板,儘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坦然,儘管內心也是七上八下。图婭则紧张地攥著李越的衣角,低著头,偶尔偷瞄一眼那位气势迫人的大伯。
    终於,蒙语对话似乎告一段落。巴特尔书记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有了决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越身上,那目光深沉,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却又奇异地没有太多官威,更像是一位长辈在看自家有出息的子侄。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李越面前。李越下意识地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大伯伸出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重重地、却带著几分讚许意味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