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越哥他……”韩小虎急了,想帮腔。
“你闭嘴!”韩老栓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李越没有接枪,而是坚定地看著韩老栓:“韩大叔,供销社的规矩,您比我懂,出了门的东西,没有质量问题,不给退。”
“那……那这钱我给你!”韩老栓说著就要往屋里走,看样子是真要去拿钱。他家底不算厚实,三百多块几乎是全部积蓄了,但他不能平白受这么大的人情。
“韩大叔!”李越提高了声音,上前一步,拦在韩老栓面前,他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著一种决绝,“您今天要是给我拿这个钱,那就是打我李越的脸,是没把我当自己人看!那我以后,绝不再踏进您韩家门一步!”
这话说得极重,如同一声惊雷,炸得韩老栓僵在了原地。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李越,看著这个年轻人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决和隱藏在深处的、对於被“见外”的受伤。
韩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著李越,又看了看旁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那杆崭新的金鹿猎枪上。
这桿枪,他摸过,在供销社里看过很多次,做梦都想著啥时候能攒够钱把它请回家。如今,它就在自己手里,沉甸甸的,是那个他救回来的、他当成子侄辈看待的年轻人,用卖命换来的钱买的……
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猎人,鼻子猛地一酸,眼前瞬间起了一层模糊的水雾。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不爭气的湿意逼了回去,但眼圈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沉默了良久,院子里只剩下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呜声。
最终,他长长地、深深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无奈、感动、欣慰,还有一份沉甸甸的、无法再推拒的情谊。
他抬起头,眼圈依旧泛红,声音有些沙哑,却不再坚持,只是用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李越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李越身子晃了晃:
“你小子……你小子啊……”他重复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行!大叔……大叔承你这个情!这枪……小虎收下了!”
说完这句,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转过身,抱著那杆新枪和老套筒,脚步有些踉蹌地快步走进了屋里,似乎不想让两个小辈看到他此刻更加失控的表情。
韩小虎看著他爹的背影,又看看李越,咧开嘴想笑,嘴角却撇了撇,最终化作一个带著泪花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越哥……”他声音哽咽。
李越也笑了,心里那块关於回报的石头,终於安然落地。
昨天晚上,韩家小屋的炕桌上,三桿枪一字排开,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进行著进山前的例行保养。气氛专注而严肃,这是老猎人传承下来的规矩,也是对山林敬畏的一种体现。
李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那杆崭新的五六半,每一个部件都检查得仔细,油上得均匀。韩小虎则抱著自己那杆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金鹿猎枪,兴奋又带点笨拙地模仿著父亲平日里的动作,生怕把这新伙计弄出一点划痕。
韩老栓坐在炕沿,手里摆弄的是他那杆老伙伴——枪托磨得发亮、膛线都有些模糊的老套筒。他动作熟练,眼神平静,偶尔抬眼看看两个年轻人,目光在李越那杆五六半上停留片刻,带著老匠人看到好材料时的欣赏,但並未多说什么。他也看了看儿子手里那杆金鹿,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继续专注地保养自己的老枪。
整个过程中,气氛和谐,並无异样。韩小虎完全沉浸在拥有新枪的喜悦里,根本没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保养完毕,韩老栓將三桿枪並排靠墙放好,沉声道:“早点歇著,明天天不亮就出发。进了山,精神头必须足!”
这一夜,韩小虎抱著对新枪和明日狩猎的憧憬,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鸡叫头遍,天色墨黑,韩老栓就把两人从热被窝里叫了起来。韩大婶早已起身,灶房里飘出疙瘩汤的香气。
匆匆吃完热乎乎的早饭,三人开始最后的行装准备。韩老栓套上他那件油光发亮的旧皮袄,戴上狗皮帽子,將开山斧、绳索、乾粮袋等杂物利落地塞进柳条背筐。
然后,他走到了靠墙立著的三桿枪前。
韩小虎迫不及待地就朝著那杆金鹿猎枪伸出手,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笑容。有了新枪,他感觉自己也成了真正的炮手!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枪托,一只粗糙的大手就抢先一步,稳稳地握住了金鹿猎枪的枪身。
韩小虎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他爹韩老栓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將那杆崭新的金鹿猎枪拎了起来,熟练地背在了自己肩上,然后,把他那杆老套筒,往目瞪口呆的韩小虎怀里一塞。
“爹……您……您这是干啥?”韩小虎看著怀里的老套筒,又看看他爹肩上鋥亮的金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韩老栓瞥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你才摸几天枪?毛手毛脚的,这新傢伙金贵,给你用白瞎了。先用老套筒练著,啥时候把这老伙计使唤明白了,再说新枪的事。”
“我……我昨天都保养好了!”韩小虎急了,脸涨得通红,“而且这是越哥送我的!”
“送你的咋了?送你的我更得替你保管好!省得你进山瞎嘚瑟,再把这好傢伙给磕了碰了!”韩老栓眼睛一瞪,“咋的?我说话不好使了?”
韩小虎被他爹瞪得缩了缩脖子,满腔的委屈和不服,却又不敢顶嘴,只能抱著那杆冰凉的老套筒,嘴里小声地、愤愤地嘀咕:“老灯……太坏了……说话不算数……明明就是你自己想要……”
李越在一旁看著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先是愕然,隨即恍然,忍不住低头掩住嘴角的笑意。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韩大叔是早就惦记上这杆新枪了,昨晚按兵不动,就等著今早出发这一刻来个“突然袭击”呢!这份老猎人对好枪的执著和这点小小的“算计”,让他觉得既好笑又倍感真实。
韩老栓仿佛没听见儿子的嘀咕,调整了一下金鹿猎枪的背带,感受著那沉甸甸、踏实无比的手感,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满意。他清了清嗓子,恢復了一脸严肃:“都別磨嘰了!检查傢伙,准备出发!”
李越背好自己的五六半,腰挎侵刀,英姿颯爽。韩小虎则耷拉著脑袋,不情不愿地扛起了老套筒,那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食的小狗。
大黑似乎感受到小主人的情绪,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走了!”韩老栓一声令下,率先推开院门,踏入了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中。
三人一狗,迎著刺骨的寒风,踩著“嘎吱”作响的积雪,离开了尚在沉睡的屯子,向著远处那片被晨曦勾勒出墨黑轮廓的莽莽山林行进。
韩老栓一马当先,脚步沉稳有力,肩上的金鹿猎枪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稀薄的晨光中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他不再提枪的事,目光变得锐利,开始进入猎人的状態。
“李越,看左边那棵歪脖子松下面的雪,”韩老栓头也不回,声音低沉而清晰,“仔细看,有什么?”
李越凝神望去,在积雪和枯枝的掩盖下,依稀看到几处不太自然的凹陷和几缕细微的动物毛髮。“有东西在那儿趴过?像是野猪蹭痒留下的痕跡?”
“眼力不差。”韩老栓微微点头,“是炮卵子的蹭痕,看这架势个头不小。进了山,就得学会读这些『字』,它们告诉你这里发生过什么,可能藏著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隨口传授著辨认踪跡、判断风向、规避风险的门道。李越紧跟其后,全神贯注地听著,將这些宝贵的经验牢牢刻进脑子里。
韩小虎跟在最后,起初还因为新枪被“抢”而闷闷不乐,但听著他爹的讲解,看著周围越来越原始的山林景象,少年的心性很快被冒险的兴奋所取代,也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