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哥,真让你说中了!厂子里不包分配了,我们咋办啊!”
周晓光看著沈勤洲脸上又惊又怕。
惊得是,洲哥竟然真算对了这回事!
这可是连自己爸妈都从没想到过的事。
怕的是,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对於一生都在厂区大院长大的上影子弟来说,过去几十年真正体感强烈的事件,除了最早一批上影人讲最初成立的梵皇渡路618號(今万航渡路618號)搬到迁移到漕溪北路 595號这件大事外,没有其他。
按部就班的生活让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从这块庞然大物中剥离。
“不著急,你都已经选择跟我一路走到黑了,就不用担心这些。”
沈勤洲望了一眼楼下家属院朝著厂区走去的人群,抄起桌上的方案书也跟著走了出去。
“同志们,老师傅们,今天开会所宣布的內容,对於我们而言,也是十分沉重,但有些话,迟早要说,有些关,我们必须过。电影行业的情况,大家有目共睹,我们上影厂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上面推动国企改革,不是要甩包袱,是要让企业活起来、强起来。我们厂现在就像一艘大船,负担重了,就跑不快,甚至有搁浅的危险。”
“我知道,这个消息对很多老同志来说,一时难以接受。大家为厂里奉献了一辈子,希望子女能接个班,有个安稳著落,这份心情我完全理解,厂里也一直记著。但请相信,这不是说厂里不管子弟们了,更不是忘了老同志们的功劳。”
“『管』的方法要变一变了。以前是直接给岗位,那是计划经济的办法。现在我们要换一种管法,叫做『创造条件、搭建平台、公平竞爭』。第一,厂里头也確实有困难。我们现在是『僧多粥少』,很多部门人满为患,但能创造效益的专业岗位又紧缺。如果再往里塞人,不仅是拖垮厂子,也是耽误了孩子们的前程。第二,不是门槛高了,是路子宽了。以后....”
正从会议室出来以朱厂长带头的领导班子也没有逃避,而是用一种平和的语调和大家进行沟通。
虽然上辈子已经见过这个场面,甚至沈勤洲就是站在最前面那一批,最暴躁的青年。
但从后来眼光来看,眼下站在风雨飘摇中的朱厂长確实不易。
子弟的饭碗是个问题,可厂子能否生存下去,更是危机中的危机。
他已经记不清这一次上面到底给这些厂领导下了一个多艰巨的任务。
但他明白,完不成任务,没的可能就不是子弟的这些工作,而是面临兼併和更大刀阔斧的改革和下岗!
就拿自家老爹所在的道具组来说,那些道具的售卖在现在来看是有些悲哀,但是后来的沈勤洲知道了,不是这般断臂求生的魄力,就要裁掉道具组原有的十个工作岗位。
这已经算是为厂里头的职工在考虑了。
如果这会儿还不掉转船头破釜沉舟,恐怕真就大家都隨舟而覆了。
这让他不由想到上世很热的一句话,歷史的重量落到个人或是小型集体的身上,哪怕是一粒尘埃,都是重若千钧。
“洲哥,咱们也去闹吗?”一边的周晓光有些紧张。
“不,你帮我看准王副厂长,他如果提前离开,你一定要给我开出一条路让我追上他。”
沈勤洲捏著手里的计划方案书,眼睛始终在领导之间寻觅,认真开口。
“洲哥....你..你不会给他敲闷棍吧?!这....”周晓光嚇了一跳。
他知道从小到大洲哥都是厂里血性男儿,但没想到竟然这么有血性!
上手选个目標,都是二把手级別的!
“敲你..快!给我挤过去!”
沈勤洲气的险些爆一句粗口,纵使知道周晓光性子直,也轴,但也没想到2000年的他竟然能这么愣。
刚要呵斥就看到从侧面离开的王副厂长,连忙大喊一声。
好不容易穿越拥挤人潮,沈勤洲来到了一个偏僻拐角看到了王天云的背影,快步跟上。
“王副厂,您等等..”
好不容易赶到王天云身侧,沈勤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光从侧面看,这一位梳理得整齐利落短髮的传奇知识分子,真有一种沉稳干部风度又不失儒雅书卷气的味道。
“沈勤洲?”
王天云停下脚步转身看著面前的青年,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王叔..您认识我?!”
沈勤洲不是什么毛头小子,虽然不记得为什么他能一眼认出自己。
但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连忙攀了关係再说。
“98年,我去上戏兼过一次讲座,我想当时在场的恐怕没有谁能不认识你这位挠姑娘手心,气的姑娘上课举报的小伙子吧。”
王天云哑然失笑。
他记得深,还真就因为这件事,当时知道这个男生是厂里子弟,算是自家孩子在外面丟了个脸。
不过他不是什么拘谨教派的人,他始终认为新时代新风向,想要创新,总是需要不拘一格的人。
他只是觉得这小伙子有些意思,后来还听到一些沈勤洲在厂里做的传奇糊涂事,一来二去就记住了。
“这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哈哈!”
沈勤洲感觉自己被黑歷史暴击,但没怯了场落荒而逃,“不过我这次是有事找您匯报。”
“你倒真有些不一样。”
看了看沈勤洲又看了看不远处乱作一团的其他子弟,王天云脸上露出一抹笑来,“但今天的这个事是厂里的基调,你们这些子弟的事,还得回头再研究。”
“王副厂,我是真跟您匯报。”
见王天云误会了,沈勤洲收起笑来,有些认真地开口。
“哦?”
当看到沈勤洲递来那厚厚一沓纸时,王天云是真有些意外了。
“关於盘活上影厂道具服装资源、开拓新型製片业务的方案(试点建议书)?”
將標题念了一遍,他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惊讶。
而当他將扉页翻开,草草看了一眼最初的几行內容后,脸上所有关於晚辈的温和都收敛了起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小伙子恐怕还真跟其他厂子弟不一样。
“我还有十分钟要去接待北影的韩厂,你可以简短跟我说一说。”
韩厂?!
沈勤洲脑子里瞬间冒出了那一位手段了得的掌门人。
没想到自己这一世竟然会通过这个事第一次听人提起他的名字。
不过十分钟时间很紧,沈勤洲立刻开始了自己的匯报。
也就是八分钟左右,王天云的助理姜倩已经急促小跑赶了过来。
在看到领导竟然是被沈勤洲这个家属院的刺头给拖住了,顿时心里想到了个七七八八。
“小沈只是有些想法想跟我交流,这样吧,你先替我和韩厂道个歉,我耽误几分钟就到。”
姜倩还没开口,就见领导先交代了下来。
沈勤洲这个家属院无恶不作的刺头能让王副厂耽搁接待客人,还是来自燕京的那一位韩厂?!
要不是今天的事情都太大,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没睡醒。
不过见王副厂表情认真点点头也就走了。
“这里面的数据都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王天云捻了捻方案书的最后几页,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我这人没事喜欢看看新闻。”沈勤洲笑了笑一副老实孩子的模样。
“就凭你这份项目书来说,你在当下的环境確实有一定的优势,但你想要工作,还是需要先在公开招聘里竞爭,但是面试分,就凭这个,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认可。”
王天云沉默了片刻后还是给出了自己的想法,认为沈勤洲是想要通过展示自己的才华获得工作机会。
“王副厂,我是想要挣钱不是这个,我是听我爸说厂子里最近要处理掉前些年留下来的服化道。”沈勤洲开口解释。
搞半天,要那些东西?
“这是厂子里的东西,是集体利益,不可能就这么给任何一家的。”
王天云看著沈勤洲有些內心有些可惜,说完转身便打算离开。
其他人或许还不能清晰感知,但是现在以他和朱厂为代表的一批领导,谁都明白,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弥足珍贵。
沈勤洲理解王天云会误会自己,但更清楚这是自己的唯一一次机会。
於是连忙快步赶在王天云一边焦急解释,指尖在项目书的“成本测算”那页不断比划。
“王副厂,我的意思是我想要那些东西,但不是给我自己,也不是为了自己拿去卖,而是靠那些东西盘活厂里的一部分资金。”
“您看,这些民国戏服是真丝绸的,如果拿去卖,根本卖不上多少钱,以后要用,那就是一记赔本买卖,而且当时的布景拆改一下能当復古场景用——我想借这些东西,做影视主题写真,三个月內,至少能盘活 150万资金,我听我爹提过,厂子里最近紧急筹措的资金恐怕也要百万上下,只要成功,或许我能给厂子解燃眉之急。”
王天云脚步一顿,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您可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我算过帐:现在的年轻人爱追《將爱》《春光灿烂猪八戒》,拍套『圆剧主角梦』的写真,定价 498元,比影楼低 100块,只要拍 3000套就能达標。而且不用额外租场地,仓库腾块地方就能用,化妆师找下岗的老同事来做,成本能压到最低。”
沈勤洲的目光扫过办公楼外掛著的“上影厂 1949”铜牌,语气里多了几分沉劲:“您刚才说要去见的韩厂长是北影的那位韩三屏厂长吧?我猜您要聊的,无非是『厂子怎么活下去』。可活下去只是第一步,咱们上影厂从1949年成立到现在,拍过《乌鸦与麻雀》拍过《林则徐》,在九年前更是有您指导的《开天闢地》,我们创过那么多辉煌,难道要在千禧年的行业寒冬里,靠卖老道具过冬?”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的锐劲,却没半分轻狂:“如果我们守著黄浦江的经济湾流,却不能將『上影』的文化招牌擦亮。现在民营公司抢著拍青春剧,外资盯著我们的市场,这时候不抢机遇,难道等北影、长影先把路走通了,我们再跟在后面学?到了那时候,上影真还能在诸多的资源爭夺中得到良好的生存吗?”
“今天我来找您,不是为我自己要机会。”
“是想请您给上影一个机会——將仓库里的『死资產』从贱卖饮鴆止渴换个路子挣活钱,用小成本的写真业务,给后续拍剧铺路。您要是信我,三个月后,我给您一份盈利报表;要是没做到,这些服化道该怎么处理,还怎么处理,我绝不再提。”
“另外,只要您答应,我们道具组老沈家沈勤洲,第一个明確表示往后不为难厂子给分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