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默后,澜珠又追问道:
“后来呢……”
“母亲带著姐姐见到父亲了吗?”
“最后的结果……究竟如何?”
澜沁眸光黯淡下来,缓缓摇头。
“没有。”
“母亲带著我在外界找了六年,可始终没有找到父亲。”
澜珠怔住。
澜沁低声道:
“我们去过他曾经提起过的地方,也找过他所在的家族,可那些地方早已空了。
他的族人不见了,关於他的消息,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再也查不到半点痕跡。”
“母亲本就寿元无多,那几年又一直强撑著寻找父亲,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她没有得到答案,心中的执念也始终放不下。”
“后来,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便將我又送回了水蓝星。”
澜珠轻声问:“那母亲呢?”
“母亲把我送回来后,又独自离开了。”
“她说,她这一生可以死,却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她一定要找到那个男人,问清楚当年他为何离开,问清楚水蓝星那场灾难,究竟与他有没有关係。”
“只是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澜沁眼中浮出一抹痛色。
“以她当时的寿元来看,如今……只怕已经坐化在外界某处了。”
澜珠眼里的光慢慢暗了下来。
听了这些后,她的母亲不再只是她记忆中那个单薄的名字。
她也曾年轻过,也曾强大过,也曾不顾一切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最后却带著满身伤痕和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死在了回不了家的地方。
“是她自作自受罢了。”
海巫婆婆冷哼一声。
她声音很冷,可那一贯严厉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复杂。
上一届圣女,是她亲眼看著长大的。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鮫女,到后来水蓝星最耀眼的天骄,几乎每一步都在她眼里。
她嘴上不肯承认,可心里早已將那孩子当成了女儿。
也正因如此,当年那场灾难之后,她才恨得那么深。
恨她不听劝,恨她太相信人族,也恨她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可恨到最后,剩下的也不全是恨。
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悲哀。
偏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澜珠忽然又小声问道:
“姐姐,你就是在隨母亲去外界的时候,遇见那个让你难以忘记的人族男子的吗?”
澜沁神色微微一怔。
隨后,她轻轻点头。
“嗯。”
“他不是一般的人。”
“他是黑冥宗的弟子。”
“而且,是三十六天罡星之一的传人。”
澜珠眨了眨眼,明显听不太懂。
“黑冥宗……很厉害吗?”
澜沁轻声道:
“很厉害。我听母亲说起过,黑冥界和许多星界不同。
別的星界大多宗门林立,势力错综复杂,可黑冥界,真正屹立在最上方的,只有黑冥宗。”
“黑冥宗掌无数星辰,其中最强大的莫过於,七十二地煞星,三十六天罡星。
能成为天罡星传人的,都是黑冥界年轻一代最耀眼的人物!”
澜珠眼中渐渐露出嚮往。
她没有离开过水蓝星,不知道黑冥界到底有多大,也不知道黑冥宗究竟意味著什么。
可她听得出来,姐姐遇见的那个人,一定很厉害。
澜沁继续道:
“他曾经对我说,若有一日,他能登上黑冥宗少主之位,便会替我庇护鮫人族。
到那时,整个黑冥界,都不会再有人敢伤害我们。”
海巫婆婆冷冷道:
“男人的承诺,尤其是人族男人的承诺,最不值钱。”
“……”澜珠则是看著姐姐提起那人时,眼中的光,心中有些羡慕。
姐姐喜欢的那个人,来自黑冥界最强大的宗门,是三十六天罡星的传人,未来甚至可能成为黑冥宗少主。
那一定是极耀眼的人吧!
耀眼到姐姐每次想起他时,眼里都会有光,也会有一点她看不懂的自卑……
“赤练哥哥呢……他在人族当中,又是怎么样的身份呢?能和姐姐喜欢的人相比吗?”
澜珠忍不住想到了那个白髮少年,赤练无缺。
赤练哥哥也很好看,也很神秘,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气息很虚弱,修为也不算强,甚至还不如姐姐强大!
和姐姐口中那位黑冥宗天骄相比,应该没有那么耀眼!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轻轻鬆了一点。
平凡些也好。
若赤练哥哥没有那么耀眼,她或许就不会像姐姐那样,在想起一个人时,总觉得自己离他很远很远。
澜珠低下头,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心中默默想著:
“赤练哥哥,你现在究竟去了哪里呢?”
“你还会回来看澜珠吗?”
……
良久之后,澜珠默默退了出去。
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水流轻轻拂过殿中的灵珠灯,柔和的光照在海巫婆婆与澜沁身上,却没有驱散二人之间的沉重气。
沉默许久后,澜沁忽然开口:
“海巫婆婆,很快便是黑冥界一甲子一届的黑冥大会了。”
“当年我答应过童公子,若他参加这场盛会,我会去见他,陪他走完这一次黑冥大会……若他能在大会中胜出,便是黑冥宗当之无愧的少主。”
她声音很轻,却显然已经想了很久。
“童公子曾经承诺过我,只要他登上少主之位,便会庇护鮫人族。
他不是隨口说说,他曾在我和母亲面前立过血誓。”
海巫婆婆握著骨杖的手一点点收紧。
澜沁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所以,海巫婆婆,不久后,我就要离开水蓝星了。”
“我离开之后,圣女之位,便由澜珠继承吧。”
话音落下,偏殿之中水流像是都停滯了一瞬。
海巫婆婆猛地抬眼,眼中压著怒火。
“你要走你母亲的老路?”
澜沁抿唇不语。
海巫婆婆怒极反笑,声音也冷了下来:
“澜沁,你平日里比澜珠稳重,我还以为你真能看清一些事。
如今看来,你们姐妹二人,骨子里都流著你母亲那股蠢血。你当真看清过那个童公子的真面目么?”
澜沁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
“我相信他。”
“相信?”
海巫婆婆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当年你母亲也相信那个男人,结果呢?她带回来的那个男人,让水蓝星遭了一场几乎灭族的大难。
你母亲自碎鮫珠才保下这颗星辰,最后又带著不甘死在外界。到了今日,你还要拿同样的话来骗自己?”
澜沁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却依旧没有后退。
“海巫婆婆,父亲的事情尚未定论,那场大劫,也不能真的確定是父亲带来的……
而且,童公子和其他人族男子不一样。”
“在我眼里,人族男子都一样。”
海巫婆婆冷冷道。
“尤其是黑冥宗出来的人,更不能信。”
澜沁声音加重了几分:
“可这对水蓝星而言,也是一个希望。难道我们鮫人族要永远躲在这里么?
难道一代又一代,都只能活在这片被隱藏起来的水蓝星里,连外面的天地都不敢看一眼?”
她看著海巫婆婆,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甘。
“我们从出生起,就被告知不能离开水蓝星,不能相信人族,不能暴露自己,不能流泪,不能动情。
可我们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十年,百年,千年,还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