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还在继续蔓延。
    最初只是骨茧表面的一道细线，很快便分出更多裂口，密密麻麻扩散开来，覆盖了整个骨茧。
    黑海因此剧烈翻涌。
    无尽幽冥之力被牵引而来，疯狂涌入骨茧內部，连周围的黑海水，都因此淡了几分。
    神性陆离静静站在一旁。
    他感受到黑海深处的意志正在变得狂暴。
    因为幽冥分身甦醒的同时，也在不断汲取黑海的力量。
    那股吸收越来越快，像是要將这片海域中的幽冥之力全部抽空。
    很快，黑海的反扑来了。
    隨著大量幽冥之力被幽冥吸收，一股更加暴虐的意志，也顺著那股力量渗入骨茧內部。
    那意志不再模糊。
    黑暗深处，第一次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既然想吞噬我的力量……”
    “那便承受我的意志。”
    “与我融合。”
    “成为我的载体。”
    黑海巨灵，醒了。
    下一刻，黑海不再抗拒幽冥的吸收，反而主动朝骨茧涌去。
    更汹涌的幽冥之力，夹杂著黑海巨灵的意志，疯狂灌入幽冥体內。
    神性陆离很快感受到，幽冥与自己之间的联繫正在变淡，幽冥要被夺走了。
    神性陆离缓缓抬起布满黑纹的手。
    这一刻，丰州之內，所有身负图腾之人，身躯同时一颤。
    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天穹上的黑海疯狂翻滚，紧接著，体內气血与寿元便开始飞速流失。
    一股充满神性的力量，沿著图腾传来，跨过黑海，落在幽冥身上。
    那力量化作一层黑色纹路，將骨茧包裹在內，把黑海巨灵的意志挡在外面。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愤怒低吼。
    “该死的先蛮图腾……”
    那声音之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怒意。
    “滚出我的体內！”
    轰！
    整片黑海在这一刻爆发。
    滔天巨力从四面八方压向神性陆离，要將他从黑海之中彻底挤出去。
    陆离身上的黑纹剧烈闪烁，身体在那股力量下开始崩裂，大量黑色鲜血从裂口中流出，骨骼与血肉上布满细密裂痕。
    裂痕刚刚出现，便又被诡骨的恢復之力强行黏合。
    崩裂，癒合，再崩裂，再癒合。
    若换作常人，这种痛苦足以让神魂崩溃，可神性陆离始终面无表情。
    先蛮图腾之力，的確对黑海有著某种克制。
    可双方差距太大。
    他挡不住黑海巨灵的排斥。
    那股力量越来越强，几乎要將他的身体彻底撕碎，连同他与幽冥之间最后的联繫，也要一併碾断。
    就在神性陆离即將被黑海拋出的那一瞬，他眉心第三目缓缓睁开。
    无尽黑芒从第三目中涌出，瞬间笼罩骨茧。
    下一刻，黑芒一卷，將幽冥连同整座骨茧，一併吞入其中。
    神性陆离被黑海巨力甩出。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带著幽冥，瞬间坠入虚无。
    身后，黑海巨灵的咆哮仍在迴荡。
    “幽冥……”
    “我的这部分力量，你吃不下。”
    “等我彻底甦醒，我会拿回一切……”
    怨毒的声音穿透黑海。
    隨之而来的，是一股可怕反噬。
    神性陆离身上的黑纹大片暗淡，气息也在瞬间枯竭下去。
    无尽虚无乱流在四周肆虐，轰隆声不断炸响，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刀刃从天地之间横扫而过。
    陆离刚被拋入虚无，身体便再次遭受重创。
    一道道乱流切过他的血肉与骨骼，黑血不断洒落，很快又被虚无吞没。
    他的意识也在撕裂中不断震盪。
    神性本尊原本冷漠如铁，可在黑海反噬与虚无乱流的双重衝击下，那份平静终於开始动摇。
    也就在这一刻，幽冥分身彻底甦醒。
    骨茧碎裂。
    大量记忆从幽冥体內倒卷而出，冲入陆离残破的意识之中。
    魔头山。
    鳶鳶。
    秋月。
    大梦世界。
    虞瑶。
    千芊。
    那些原本被神性压到极深处的记忆，开始一幕幕浮现。
    幽冥分身的人性，也在这一刻与神性陆离强行融合。
    一边是被万灵祈祷唤醒的神性。
    一边是幽冥分身保留下来的痛苦、执念、牵掛与情感。
    二者在虚无乱流中疯狂交错，彼此撕扯，又彼此吞併。
    若在寻常时候，幽冥的人性根本撑不住。
    神性会直接吞掉这部分意识，让陆离彻底成为一尊冷漠的先蛮图腾。
    被万灵供奉。
    回应祈祷。
    吞噬愿力。
    不断强大。
    可那样的陆离，只会剩下神性。
    他还会记得那些名字，却不会再为那些名字痛苦。
    但此刻不同。
    神性本尊刚被黑海巨灵重创，又在虚无乱流中不断崩裂。
    那份本该压倒一切的神性，出现了裂口。
    幽冥的人性，便从那道裂口中死死撑住，没有被彻底吞没。
    陆离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於浮现出痛苦之色。
    他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变化。
    那些覆盖全身的黑色皱纹与图腾纹路，开始一点点收缩。
    乾枯的血肉重新生长。
    属於幽冥的白髮，从一头黑髮之间缓缓蔓延出来。
    黑与白交错。
    神性与人性也在体內爭夺。
    虚无乱流仍在撕裂他的身体，每一次撕裂，都让融合变得更加痛苦，也让神性无法彻底压死人性。
    陆离在虚无中不断坠落。
    有时，他的眼神冷漠得不含半点情绪。
    有时，那双眼又会浮现出剧烈痛苦，像是终於记起了自己是谁。
    “鳶鳶……”
    他唇齿间溢出一个名字。
    声音很轻，却让体內那股几乎將他吞没的神性，出现了一瞬停滯。
    紧接著，又是另一个名字。
    “秋月……”
    血肉继续重组。
    白髮更多。
    幽冥的意识在痛苦中不断回归，死死抓住那些不肯散去的记忆。
    他不能被吞掉。
    一旦被吞掉，陆离便真的不再是陆离。
    他会成为大千界眾生祈祷出的图腾。
    却再也不是那个想要回家、想要救回女儿的人。
    虚无之中没有日月。
    也没有时间。
    这场融合显得格外漫长。
    神性一次次压下。
    人性一次次被撕碎，又从记忆深处重新爬起。
    黑海的反噬还在体內蔓延。
    虚无乱流也未曾停歇。
    可正是这两种痛苦，让陆离没有彻底滑向神性深处。
    直到某一刻，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
    那张重新长出血肉的脸上，黑纹仍在，却不再完全覆盖五官。
    一半冷漠，一半痛苦。
    虚无乱流不断撕裂他的身体，陆离猛地抬头，口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我……还不配成为图腾……”
    “我还要……找回曾经亲手丟失的一切……”
    声音落入虚无，很快被乱流吞没。
    可那一刻，属於陆离的人性，终究没有被彻底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