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冬雪渐消,寒意褪去,山间的风里,也渐渐多了几分春意。
不知不觉间,两个月转瞬即逝。
明日,便是赵去病离开的日子。
临行前夜,月色皎洁如水,竹影疏疏。
赵去病正坐在门前,低头用一截青竹慢慢削著,手中那只竹蜻蜓已渐渐有了模样。
夏荷鳶没有修炼,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著他。
那只竹蜻蜓,是赵去病特意做给她的。
只是凡人间的小玩意,不值什么钱,也没什么灵气可言。
可夏荷鳶住处四周儘是竹林,倒正好可以就地取材。
两个月的相处,即便东方小蓝时常在耳边煽风点火,夏荷鳶终究不敢走出那一步,而今日,便是她最后的机会。
看著赵去病专心在做竹蜻蜓的侧脸,夏荷鳶脸蛋开始一点点泛红,道:
“哥哥……我有话想说。”
这一句出口时,赵去病的身子似乎极轻地僵了一下,只是那变化太细,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手上削竹的动作也没有停,只低声道:
“荷鳶……你想说什么?”
夏荷鳶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
“你看著我,我再说。”
赵去病这才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竹片与小刀,抬起头,看向夏荷鳶。
他的眸光依旧那样澄澈,乾净得让人一眼望进去,便再难移开。
被他这样看著,夏荷鳶方才好不容易积起来的勇气,顿时又乱了大半。
“我……我想……想说……”
她语无伦次,耳边不断迴响著东方小蓝那句“出其不意,出其不意”,心口跳得越来越快,连指尖都开始发热。
终於,她心一横,正要真的做出什么的时候——
“荷鳶!赵去病!”
这一声来得太突兀,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夏荷鳶整个人都是一僵,手足都有些无措。
赵去病也是微微一顿,原本落在夏荷鳶脸上的目光,顺势移开,朝来人方向看去。
只见竹林小径间,东方小蓝正快步走来。
她本来还是一脸急色,可等走近之后,看见两人此刻的姿態,再看见夏荷鳶那张红得快滴血的脸,脚步忽然就慢了一下,眼神里也多出几分狐疑与古怪。
“我……来得不是时候?”
东方小蓝挑了挑眉。
“没有!”夏荷鳶几乎立刻开口,声音都高了几分。
赵去病神色倒依旧平静,只看向东方小蓝,道:“东方姑娘……深夜何事前来?”
东方小蓝看著夏荷鳶緋红的脸颊,哪里还猜不到,自己多半是坏了什么事。
她心里顿时一阵懊恼,暗骂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装作没看懂,先把来意说出来。
“……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的。只是听闻明日你便要离开落阳宗,回渊城去,我来问一声,可需要我送你一程?
你如今凡人之身,回去路途遥远,我可御剑带你。”
赵去病摇了摇头。
“不必辛苦东方姑娘,我自己离去即可。”
“行吧……
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东方小蓝顿了顿,又看向夏荷鳶,道:
“荷鳶,明日开始,我也打算闭关了……”
“闭关?”夏荷鳶微微一怔。
“不错。”
东方小蓝点头道,“我踏入凝气圆满已久,这一次,有老祖亲自指点,还有他赐下的筑基丹,我已算有了筑基的机会,所以打算试一试。”
“筑基……”
夏荷鳶神色顿时安静下来。
东方小蓝说得轻鬆,可她心里却很清楚,筑基並不容易。多少人终生卡死在这一步,甚至有人因此陨落。
想到这里,她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担忧。
而东方小蓝表面上虽神色如常,实际上,却一直在暗暗观察赵去病的反应。
这一次筑基,她其实並没有真正的把握。
她隱隱已经察觉,赵去病似乎有窥见一人命途的能力。
那一日,赵去病不肯她回宗,要她留在渊国,便已像是在无形中印证了这一点。
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个秘密属於赵去病,她甚至没有告诉夏荷鳶。
此刻,在即將闭关衝击筑基之前,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想来找赵去病確认一次,看看自己这一关,究竟有没有太大的凶险。
赵去病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道:
“东方姑娘……此番一定会一帆风顺。待你出关之日,必定已是筑基修士了。”
东方小蓝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可一听赵去病这样说,整个人顿时安定了下来。
看来这一次筑基,多半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小蓝师姐!你真有把握么?”
夏荷鳶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本来只有五成。”
东方小蓝一笑,眼中明显多了几分底气。
“现在么……八成!”
“那就好!”
夏荷鳶这才鬆了口气,又忙追问道:
“师姐要闭关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东方小蓝说到这里,故意嘆了一声,又瞥了赵去病一眼。
“等赵去病回了渊城,我这一闭关,可就没法替你们两个传信了……不过你放心,等我出关以后,就算我成了堂堂筑基修士,也照样给你们跑腿!”
“东方师姐不用掛心。”
夏荷鳶轻声道:
“不过一年不通信而已,也算不了什么……”
赵去病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说。
他心里却很清楚,自己只剩下最后一月。
等东方小蓝出关之时,这世间,大概已再无赵去病了。
东方小蓝並未久留,很快便离去了。
被她这一打断,夏荷鳶心里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勇气,也彻底散了。
赵去病將那只竹蜻蜓慢慢做好,送给了夏荷鳶。
两人各自回了竹屋,一夜无话。
唯有明月高悬,静静照著这一方小小山居。
……
次日清晨,赵去病便离开了。
东方小蓝没有来送,听说已经开始闭关。
山路之间,晨雾未散。
夏荷鳶就那样站在原地,看著赵去病一人缓缓下山。
他没有回头。
背影也並不如何高大。
可在她眼里,却像是將整片晨光都一併带走了。
她就那样看著,看著他越走越远,看著那道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路尽头,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空落与悲伤。
直到那人彻底不见,她眼角才不知不觉落下了一滴泪。
夏荷鳶抬手,轻轻擦去那滴泪,隨后又轻轻摇了摇头,自嘲般笑了笑。
“我怎么会有一种,再也见不到去病哥哥的感觉呢……?”
“……去病哥哥,一定会在渊城好好生活的……”
“等我修为有成,能轻鬆往返渊城之时,隨时都可以去见他……”
她这样安慰著自己,像是在压下心底那股越来越重的不安。
她不知道。
这一次分別,已是诀別。
她和赵去病之间的这一面,便已是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