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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长者赐,不敢辞
    沈青秋此刻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等林闕?
    在这寒风里?
    还等了有一会儿了?
    这待遇,別说是学生,就是市里的领导来了也不一定有啊!
    “那家小店的辣椒油可有点呛人,林同学,喝得还顺口吗?”
    顾长风背著手,笑眯眯地看著林闕,
    语气熟稔得像是在问候自家晚辈。
    林闕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受宠若惊,
    他只是礼貌地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答道:
    “味道很正,够辣,够劲。比那会场里的茶水,要有滋味得多。”
    沈青秋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绷紧了手臂,
    指尖几乎要掐进林闕的衣袖里。
    “哈哈哈哈!”
    顾长风爽朗地大笑起来,指著林闕对身边的梁文友说道。
    “老梁,你看,我就说这小子是个妙人吧?
    这股子野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咱们。”
    梁文友也笑了,推了推眼镜: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会写文章的不少,
    但大多是温室里的盆栽,精致有余,根系却浅。
    像林同学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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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敢在风里亮出自己一身刺的野蔷薇,可是稀罕物种。”
    笑过之后,梁文友收敛了神色:
    “林同学,刚才在会上,
    因为一些突发状况,咱们没能好好聊聊。
    我和顾主席都觉得,你今天提出的理论,很有意思。
    文学嘛,百花齐放,不能只有一个味道。
    有些同志在同一个位置上坐久了,习惯了清茶的味道,
    偶尔尝尝烈酒,反而觉得刺喉,这很正常。”
    说到这,他顿了顿:
    “所以,我们两个老头子,想特地邀请你去省作协做客,喝杯茶,
    放心,咱们不谈规矩,只谈文学。
    不知林同学赏不赏这个脸?”
    沈青秋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去省作协坐坐?
    这哪里是喝茶,这分明是肯定!是背书!
    是当著全省文坛的面,然后把林闕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与此同时,一个不適宜的想法猛地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招安”吗?
    如果林闕去了,会不会被这些老一辈的规矩束缚住?
    又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方振云?
    她下意识地想要替林闕拒绝,却又瞬间摇了摇头。
    自己这是关心则乱了。
    面前这两位,可是真正的大师,是真正爱才惜才的人,
    怎么会做那种毁人不倦的事!
    林闕看著两位老人。
    他们的眼神清澈、坦荡,
    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平等的欣赏和期待。
    这是一种纯粹的、跨越了年龄和身份的尊重。
    林闕笑了。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领,
    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对著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长者赐,不敢辞。
    既然两位前辈都不嫌弃我这个高中生,那这杯茶,学生一定要討来喝。”
    顾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然是让林闕先行上车。
    “走吧,我那里有一罐存了好几年的特级大红袍,今晚就拿它来配你的故事。”
    林闕没有推辞,又鞠了一躬坦然地走向那辆红旗轿车。
    沈青秋看著林闕的背影,带著担忧看向两位主席:
    “顾主席,梁主席,
    林闕这孩子没有什么坏心眼,就是心直口快,
    要是过去了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哎。”
    梁文友摆手打断。
    “沈老师多虑了,
    这次请林同学过去,纯粹是我和顾主席的个人意愿,爱才心切罢了。
    上次解忧杯后就想见见,怕耽误他学业才作罢。
    这次巧了,就是聊聊天,聊完保证把人给你送回来。”
    沈青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在上车前,林闕像是想起了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沈青秋,眨了眨眼:
    “老师,今天的检討,可能写不成了!”
    看著那辆黑色的奥迪平稳匯入车流,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沈青秋站在寒风中,许久才收回目光,
    脸上浮现出一抹哭笑不得的表情。
    车內,气氛却不如想像中那般严肃。
    顾长风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节拍。
    梁文友则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隨口问道:
    “林同学,对金陵的印象怎么样?”
    林闕点头:“淮水潺潺,月笼轻纱,六朝金粉,十里繁华。”
    “比起秦淮河的画舫,我还是更喜欢老城南巷子里的烟火气。”
    梁文友闻言一怔,隨即与睁开眼的顾长风相视一笑。
    车子转进一条幽静的马路,两侧梧桐的枝丫在路灯下交错成网。
    苏省作家协会到了。
    ……
    苏省作家协会的办公大楼坐落在颐和路公馆区,
    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
    青砖灰瓦,梧桐掩映。
    夜色中,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与几个小时前紫金山庄那场喧囂的论坛仿佛是两个世界。
    林闕跟在顾长风和梁文友身后,踩著厚实的木地板,走进了一间充满书卷气的大书房。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笔力苍劲。
    书架上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发白,显然是常被翻阅的。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隨便坐。”
    顾长风脱下外套,掛在衣架上,
    就像个寻常的邻家大爷,亲自走到茶台前开始烧水烫杯。
    林闕也没客气,挑了一把圈椅坐下。
    这椅子坐著硬,但背脊必须挺直,
    让人不由自主地端正姿態。
    梁文友坐在他对面,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地打量著林闕:
    “林闕啊,这么晚还请你过来,不知你心里,会不会奇怪我们的用意?”
    林闕双手接过顾长风递来的茶杯,轻嗅了一下茶香,笑道:
    “大概是因为我今天在台上,把方主编的桌子给掀了,
    二位前辈想看看,这掀桌子的小孩到底长了几颗胆?”
    “哈哈哈哈!”
    顾长风大笑,看向梁文友。
    “你看,我就说他通透。这小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梁文友也莞尔:
    “你在会上的那番话,我们都听到了。
    方振云有他的立场,但文坛嘛,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有时候,需要一些响动,才能让昏昏欲睡的人惊醒。”
    ““但我们两个老头子特意来等你,其实是为了你会上的一句话。””
    林闕眼神微动:
    “哪句?”
    “你说,真正的主流,是人。”
    顾长风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
    “是活生生的、会痛、会哭、会流血的人。”
    老人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紫砂壶的壶壁,嘆了口气: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现在的文坛,太浮躁了。
    要么是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要么是纯粹追求感官刺激的快餐文字。
    真正愿意俯下身子,去听一听眾生哭笑的人,太少了。”
    “林闕,你的那篇《等死的人》,我看过了。
    还有你在学校朗诵的《寻梦环游记》的讲稿,我也看了。”
    顾长风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著林闕的眼睛。
    “你的文字,有股子不属於你这个年纪的沧桑味道。
    像是把別人一辈子的辛酸苦辣,都放在你心里熬过一遍。
    林闕,我们很好奇,
    你这身风霜,究竟是从何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