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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拼个桌?
    金陵的冬天湿冷入骨,
    风虽不像北方那样凛冽如刀,
    却像无数根细针,顺著领口袖口往骨缝里钻。
    林闕缩著脖子,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
    慢悠悠地晃荡在老门东的青石板路上。
    身后紫金山庄那场名“新”实“旧”的闹剧,
    隨著冷风灌进领口,终於有了点实感。
    林闕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
    刚才拿话筒时没觉得,这会儿那股子兴奋劲退下去,
    胃里像是著了火一样空得发慌。
    什么方振云,什么主流文学,
    此刻都不如前面巷子里飘出来的那股子鸭油味儿来得救命。
    口袋里的手机从刚才就震个不停。
    林闕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全是红点。
    他没急著点开那些轰炸般的消息,
    而是先给家里拨了个视频通话。
    视频接通得很快,王秀莲的脸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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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景是家里那面贴著福字的白墙。
    “哎哟,儿子!咋这时候打过来了?不是说开会吗?”
    王秀莲的声音透著惊喜,
    又带著点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正事。
    林闕把摄像头对著周围的古建筑晃了一圈,找了个避风的墙根站定:
    “妈,会开完了,中场休息。
    领导看我表现好,特批我出来採风,顺便吃点好的。”
    “表现好就行,表现好就行!”
    王秀莲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转头冲屋里喊。
    “老林!快来!儿子视频!”
    一阵拖鞋踢踏声,林建国那张严肃的脸挤进了屏幕一角,
    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削完皮的苹果。
    他推了推老花镜,盯著屏幕里的林闕审视了一番:
    “怎么样?小子,参加这种大场合没露怯吧,要多听前辈们的教导,知道吗。”
    林闕对著镜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爸,您放心。
    我今儿个那是相当尊师重道。
    前辈们让我说啥我说啥。
    方主编看我累了还特意让我去休息呢,
    说我是难得的诚实孩子,感动的脸都青…咳,都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
    林建国鬆了口气,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嘱咐。
    “人家是大主编,看人准。
    你这孩子平时就是太皮,到了正经场合能沉住气,说明长大了。”
    要是让林建国知道他口中的“沉住气”,是指当著全省专家的面把胸牌给扔了,
    估计这口苹果能直接卡嗓子眼里。
    “对了,小闕。”
    王秀莲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怎么看你好像又瘦了呢?”
    “妈,我才来两天!”
    林闕吸了吸鼻子,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我不跟您说了,等回去给您带盐水鸭。”
    “行行行,你溜达溜达吧,注意安全啊!”
    掛断视频,林闕呼出一口白气,
    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清明。
    哄好了家里两尊大佛,接下来该处理那一堆烂摊子了。
    他点开企鹅,红果网的消息栏已经炸了。
    责编绿萝发了不下二十条语音,最后几条全是感嘆號。
    【绿萝:大大!您那段录音太绝了!现在网上全是討论这事的!】
    【绿萝:刚才红狐老大在群里发红包了,说您这一仗打得漂亮!
    直接把那个方振云的脸都打肿了!】
    【绿萝:不过……我也听说了现场好像出了点状况?
    有个学生代表把场子砸了?大大您知道这人谁吗?太猛了!】
    林闕的手指在屏幕上隨意地敲击著。
    【地狱造梦师:不认识。估计是被压迫久了,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绿萝:老大说,咱们这次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以后谁再敢说网文低俗,就把这段录音甩他脸上!】
    林闕勾了勾嘴角。
    红狐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把舆论变成流量。
    他又切到邮箱。
    【王德安:见深先生,信已带到。
    方振云虽然极力掩饰,但那种吃瘪又发作不得的样子,实在是大快人心。
    顾主席对您的那句『高台之上,难知水温』评价极高。】
    【王德安:经此一役,《摆渡人》的格调彻底立住了。先生这一手以退为进,高明。】
    林闕回復道:
    【见深:方君也是体面人,稍微点拨一下即可。
    文学之爭,终究还是要回归文本。辛苦王主编了。】
    林闕把手机塞回兜里。
    这场戏演到现在,该落幕了。
    方振云想把他们一网打尽,
    结果网破了,鱼跑了,还顺带把渔夫拖下了水。
    这买卖,划算!
    此时正是饭点,老门东的小吃街人声鼎沸。
    林闕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
    只隱约认得出“徐记老鸭汤”几个字。
    这地方是他上一世来金陵出差时偶然发现的,
    味道极正,但因为位置偏,只有老饕才知道。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一股浓郁的鸭油香混合著辣椒的燥热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店里不大,统共也就摆了五六张方桌,这会儿已经坐满了人。
    食客们大多埋头苦吃,吸溜粉丝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闕扫视了一圈,眉头微皱。
    没座了。
    就在他打算打包带走的时候,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桌只坐了一个人。
    之所以能一眼注意到,是因为这人在室內还全副武装。
    头上戴著一顶米白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
    脖子上围著厚厚的围巾,几乎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只露出一双眼睛盯著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发呆。
    她身上穿的那件大衣倒是考究,剪裁和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
    跟这就著大蒜吃粉丝的小破店格格不入。
    林闕没多想,径直走过去。
    “拼个桌?”
    女生像只受惊的猫,
    肩膀猛地缩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闕也没在意,拉开对面的长条凳坐下。
    百无聊赖地抽了双一次性筷子,
    在手里把玩著,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对面。
    这女生虽然捂得严实,但露在外面的那双手却很漂亮。
    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带著一点健康的粉色。
    此时这双手正不安地绞著衣角,像是在掩饰什么。
    而且,她旁边放著的那个包,虽然没有任何明显的logo,
    但那个皮质和五金件的光泽,
    林闕上辈子在某位一线女星的饭局上见过类似的款式。
    离家出走的富家千金?还是躲狗仔的小明星?
    林闕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隨即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是职业病犯了,看见个人就想给人编故事。
    “汤来了——”
    老板端著个托盘从后厨钻出来,
    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粉丝汤,上面飘著红亮亮的辣油,
    翠绿的葱花(没有香菜),还有满满当当的鸭杂。
    旁边的小碟子里,四个金黄酥脆的烧饼摞得整整齐齐。
    “二位,这是你们的。”
    老板把两碗一模一样的汤分別放在两人面前,
    又把那碟烧饼往桌子中间一推。
    “哎?老板,我点的是两个烧饼。”
    林闕指了指碟子。
    “对啊,你点了两个,这位姑娘也点了两个,
    正好一锅出来的,我就放一块儿了。”
    老板擦了擦手,乐呵呵地说道。
    “我看你俩口味挺像,都不要香菜,
    都要重辣,连加的料都一样。”
    林闕愣了一下。
    这年头,吃鸭血粉丝汤不要香菜的异端本来就少,
    还要重辣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与此同时,对面的女生也正好抬起头来。
    因为要吃东西,她不得不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一张白净精致的小脸。
    或许是被店里的热气熏的,
    她的脸颊带著一丝緋红,鼻尖上还沁著细密的汗珠。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闕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这张脸,这双眼睛……
    记忆瞬间回溯。
    那个在夫子庙偏僻巷弄里,穿著演出服偷吃梅花糕的女孩。
    那个在照片上贏得钢琴大赛,被称作金陵遗珠的天才少女。
    显然,对方也认出了他。
    那双原本有些慌乱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瞳孔里倒映著林闕那张略显错愕的脸。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了一起。
    “林闕?!”
    “梅花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