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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燃犀照水
    黑水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像被人整个按进了墨池里。
    山道在脚下轻微颤动,远处的石壁轰然塌落,灰烬与石粉被那从天幕倾泻而下的黑色洪流捲起,化作一层层翻滚的暗浪。
    梁书衡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有液体落在自己身上,但那並不是雨。
    那是一整条倒悬的江河,在天穹裂开的缝隙里翻涌。黑水粘稠而沉重,它没有雨点敲打地面的清脆声,只带著一种令人耳膜发闷的低鸣,好像一整个海都被倒扣过来,从高处压向大地。
    脚下一空,身体微微晃了晃。
    有人一把拉住他的手。
    “別乱看。”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得近乎刻意,“站稳脚,往前走。”
    他睁开眼睛,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有幻象落在自己面前。
    那只鼎静静立在庙门前,鼎身覆满铁锈和乾涸的黑水痕跡,看不出材质,只能隱约辨认出古老的纹路。九条龙盘踞在鼎身四周,龙首齐齐探向鼎口,龙眼空洞,像是被掏空了眼珠。
    黑水正从天幕上落下,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拦截,引导著沿九条龙雕刻的纹理缓缓流进鼎中。
    鼎中没有溅起一点水花。
    黑水落进去后,就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洞。
    他忆起往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著?
    那一年他还很年轻,还没当上救援队队长,只是第九处理科的普通执行人员,掛在【水文与灾害专项行动小组】下面。
    那次的行动也很简单,河道连环失踪案。
    一整片河段沿岸的村镇,三个月內失踪了三十七人。有人拍下过“有人走到堤坝边缘,下一秒人影就被水面吞没”的画面。
    没有浮尸,没有血跡,甚至没有“扑通”一声,像是水面下有一张嘴,直接把人抿走。
    组长叫祁则,歷史系出身,转行干第九处理科,爱讲古书故事,性格像老哥又像半个老师。
    副组长是洛南枝,治疗与心理干预担当,脾气温柔但嘴很毒,对他很温柔,像他姐姐。
    吴尧,他的推荐人,技术员兼半个段子手,负责携带各种道具和监测设备,虽然是他推荐人,但有时候还不如他靠谱。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封锁线外,河面黑得像一口洒满机油的天坑。
    风一吹,水面冒出一层淡淡的磷光,好像有人往水底点著了火。
    他动用真我凭证,站在岸边观看,祁则蹲在旁边,看著那层绿幽幽的光,突然问他:“小梁,你知道『牛渚燃犀』吗?”
    梁书衡:“……知道一点,古书里的典故,烧犀角照水,看水底有没有怪。”
    祁则笑了笑:“对。据说是东晋时期,有个叫温嶠的来到牛渚磯,见水深不可测,传说水中有许多水怪。温嶠便点燃犀牛角来照看,看见水下灯火通明,水怪奇形怪状,有乘马车的有穿红衣的。温嶠晚上梦见一人恶意责怪不该用犀牛角火照。第二天因牙痛拔牙而中风,回到镇上不到十天就死了。”
    梁书衡:“.......我会注意理智值的。”
    祁则说:“对,这样就好,不管你想做什么,你都得先活著,只有活著才有可能。”
    调查推进到第三天,案子就彻底变味了。
    他们在河下游一座废弃的水电站里,发现了人骨、奇怪的祭祀痕跡,还有属於神选者的污染残留。
    这是一个跟“水”有关的神选者遗留的“半死领域”。
    按流程,他们应该报上去,让更高等级的小队接手。
    但那天晚上,水电站突然“活”了。
    闸门自动落下,河水倒流,水电站整个被水包裹。
    所有通讯设备全部失效,连第九处理科的道具都被压制。
    他们被困在一个被黑水泡著的“壳”里,像被放入一口巨大的水中棺材。
    水电站內部空间被扭曲成迷宫,层层楼梯和走廊彼此摺叠。
    他们一边寻找领域核心,一边想办法往上突围。
    一开始,一切都还算“正常”。
    怪声、幻觉、反常的潮湿气味,墙上渗出的水像在呼吸……这些他们都见过。
    真正的问题在后面:他们饿了。
    被困的时间远超预估,隨身携带的高密度口粮一点点见底。
    他们试过利用道具搜寻“出口”,试过反向拆解领域结构,但是,每一次他们以为自己回到了原点,窗外的景象却比上一次更“深”。
    河水几乎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就是水底天幕。
    他们好像越走越“沉”,从江面被拖进水下的泥层里。
    洛南枝开始咳血,说明她承受的污染已经超標。吴尧的理智值跌得厉害,开始把通讯器当成糖,想吃进去。祁则用道具给自己打了一针,让理智强行提升,整个人反而冷得发抖。
    他们意识到,这不是普通领域,这是神选者临死前留下的“遗嘱”。
    规则只有一句话:“只能有一个活著出去。”
    这个“活著出去”的人,必须靠“吃掉其他人”来维持生命和理智值的稳定。
    领域用一种粗暴到让人作呕的方式,把“人类之恶”和“求生本能”绑在一起。
    隨著时间推移,他们的状態越来越糟糕。
    洛南枝开始高烧,幻象越来越严重,说她看到水里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让她下去“游泳”。
    吴尧趴在地上啃破旧的木箱,牙齦流血也浑然不觉。
    祁则撑到最后仍然保持清醒,他拉著梁书衡,躲在一个狭窄的控制室里。
    控制室半截浸在水里,窗外是浑浊的水体,偶尔有什么东西划过,像是巨大透明的鱼。
    祁则靠在墙边,声音已经很沙哑了:“小梁,你知道第九处理科为什么要追这种东西吗?不是因为我们更正义,是因为只有我们能看见。”
    梁书衡不说话,他的喉咙干到说不出话。
    祁则继续:“神选者能把『恶』变成奇蹟,血月能把『罪』变成权柄。但人类自己的恶,我们从来就没看清楚过。现在这东西在拿我们做实验,看我们饿到发疯,会不会互相啃食。”
    他用力咳出一口血,勉强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別按它的规矩来,按我们自己的来。”
    梁书衡嗓子发紧:“队长,你什么意思?”
    祁则伸手,解开自己的战术背心,把隨身道具和证件一股脑塞到梁书衡怀里:“很简单,它要一个『贪生怕死、吃掉同伴的恶人』,那咱们就给它一个。你活著出去,把这件事带出去,把这条河烧乾,把相关的一切全都砍掉。我们三个,不是被神选者吃掉的,是自愿拿命餵你活下来的。”
    梁书衡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拒绝,骂祁则疯了,骂这种选择比怪物还噁心。
    他用拳头砸墙,把手骨砸出血,吼得嗓子发哑,却没有任何援军回应。
    领域规则则在持续施压:
    他们的体力、理智值、生命值都在缓慢但稳定地下降。
    如果继续拖下去,他们会一起在这片黑水里死透,连“见证者”都没有。
    后来洛南枝和吴尧被祁则骗了。
    他告诉他们已经找到出口,只需要“削减负担和平衡污染”,让梁书衡做“后勤”,替他们扛下一部分“污染债”。
    三个人在临时灯光下做了一个简单到残酷的决定:“我们死,你活。”
    祁则最后一次点燃了那支在河边没捨得抽的烟。
    烟雾在控制室里繚绕,他忽然又提起那个古老的故事:
    “古人把犀角点燃,照著黑水,把水里的怪都逼出来。”祁则顿了顿,又低声笑了一句,“犀,不也是『牺』嘛。总得有谁先烧掉自己,別人才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