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这是草菅人命!
次日清晨。
临时办公室的门开著,黄秋铭怯生生地走了进来,跟卫建中说,他已经在杜小秀阿姨那办了入职手续。
旁边的杨境泽嗤笑了一声:“杜小秀阿姨?”
卫建中放下手里的报表,笑笑道:“可不敢乱叫啊,小黄,以后要叫杜姐姐,不能叫杜阿姨。”
黄秋铭懵懂地点点头,但看上去没理解为什么。
这孩子大概所有灵气都用到画画上了吧。
接著卫建中眉头微皱:黄秋铭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裤脚也没过脚踝,露著细瘦的脚脖子。
昨天刚预支了他二十块钱,怎么没买身衣裳?
肉蛋米油也都送了,不至於说又去买了?
“钱没去买衣裳?”卫建中问。
黄秋铭脸一红,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卫建中拿起来。
全是宣传画,內容是宣传小红星的。
不是常见的套路宣传画,水彩和素描,充满了灵气。
画面上,穿著“信仰”套装的知青姑娘在街头自信行走,背后的百货大楼只是陪衬;推著独轮车的汉子肌肉賁张,汗水在阳光下闪著金光,配文是艺术字体:小红星,劳动最光荣!
还有一张,画的是一只手,握著那张dkp票据,背景是无数双渴望的脸。
构图大胆,色彩鲜明,衝击力极强。
“全买了纸、笔,还有顏料————顏料————贵。”黄秋铭低声解释,“没钱买衣服了,天不冷————”
卫建中看著那些画笑了笑。
“画的真好,多画点,爱看,四处贴贴。”
——
他拉开抽屉,又抽出三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这20块,是报销纸、笔、顏料。”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成了小红星的员工,没有生產资料还要人家孩子自掏腰包的道理。难道工人还要自己买车床?
“额外的十块钱,是给你的奖金。”
正在旁边喝水的杨境泽一口水喷了出来。
“咳咳————卫哥,这咋又给钱?光画画就能拿奖金?十块钱啊。”杨境泽有点不服气,“我们在渣土山上推车推得肩膀肿小腿肚子发颤布鞋都裂了,也没见您发奖金啊。”
卫建中把画用图钉按在墙上,退后两步欣赏。
“这叫gg效应。”
“gg?”杨境泽擦擦嘴,“你老掛在嘴边,这gg到底是啥玩意儿?”
卫建中转过身,看著屋子里其他知青,有点为难。
没想到有一天,连“gg”这个词都要先解释。
他想了想道:“gg嘛,就是广而告之。就是让不知道的人知道,让知道的人想要,嗯,就是一种商业宣传。”
杨境泽撇撇嘴:“那也没啥用啊。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东西好,人家自然会来。再说了,咱们是搞工业的,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再说,咱有东西,还愁没人买?”
几个男知青也跟著点头。
这年头,供销社卖东西还要看售货员脸色呢,哪需要求著人买?
卫建中没解释,只是板起脸,指了指窗外:“这几天杜小秀带著模特队出去转了一圈,今天来报名干活挣dkp的人,翻了一倍。你觉得,那是杜小秀她们没起作用?”
“杜小秀跟方铁梅她们那个模特队?切—”杨境泽脖子一梗,刚想反驳,忽然感觉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里都饱含同情。
他直觉后背一凉。
回头一看,杜小秀正站在门口,抱著胳膊,眼神像三棱刮刀一样在他身上,上下来回颳了一遍。
旁边方铁梅手里还拿著把剪刀,正比划著名,目光投向杨境泽的大腿根。
应该是方铁梅想学缝纫,给我做裤子吧?一定是这样,她不可能是別的想法!
杨境泽凡事都往好处想的乐观精神,太乐观了!
脖子一缩,立马换了副笑脸:“起作用!太起作用了!卫哥英明,杜姐威武!铁梅姐贤惠!gg就是生產力!”
眾人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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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安轮窑厂。
整座厂子跟进了炼丹炉似的,到处热浪滚滚。
两座二十门的大窑火力全开,大烟窗上的黑烟直衝云霄。
场地上,震耳欲聋的撞击声此起彼伏,五部仿卫建中的衝击式压坯机,在二十多个小伙子的全力操坐下,不断吃进大量的矿渣和泥土,吐出一块块砖坯。
厂长刘永生戴著个破草帽,光膀子上汗水泉水般涌出,站在窑顶上吼:“加煤!火眼不能停!二狗子,把风门再开大点,我看你他娘的裤襠整天敞著,风门你倒是关得严严实实!”
刚出窑的一门门砖,冒著热气,整齐地堆在空地上,堆成一个个巨大的立方体。
这些砖跟普通青砖红砖不同,是根据卫建中的配方和工艺烧出来的超级砖。
高温烧结后呈现出特有的紫色光泽,拿锤子一敲,“当”的一声,竟然有金属声的感觉。
老师傅李火旺蹲在砖堆旁,手里拿著块刚冷却的紫砖,摸了又摸,那是爱不释手。
“神了。”李火旺喃喃自语,“这卫总莫非是神仙下凡?”
刘永生走过来,满脸红光,擦了把汗:“咋样啊,李师傅,今天咱们努努力,你看能冲35万不?”
“35万?我看行!嘖嘖,这砖也太好了,省土、省煤还省时间!”李火旺把砖递给刘永生,“咱烧了一辈子砖,谁见过这种硬度的?卫总管这叫啥自燃砖?
不如改名叫铁砖吧,铁砖这名字,不为过!前天卫总说原料只会多不会少,我心里还打鼓,这几十万吨矿渣,哪那么容易运来?结果你看——”
他指了指厂区外。
连绵不断的独轮车队,像长龙一样,从临时码头的驳船上,把黑色的矿渣、
淤泥和黄色的黏土源源不断地送来。
原料已经堆成几座小山,把原本的晒坯场都占了一半。
“我现在不愁原料。”李火旺苦笑,“我是愁地方不够堆,更愁咱们这就两座二十门的大窑,烧不及啊!”
刘永生哈哈大笑,把草帽一摔。
“这有啥愁的!把后面那四口荒废的馒头窑,全给我清出来!按照小卫教的法子改!咱们三班倒,人歇窑不歇!这回,咱们轮窑厂要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咯!”
小红星临时仓库。
知青们围著刚运来的一批水泥和钢筋,兴奋得直搓手。
“这下好了!”
“砖马上就到,水泥钢筋也有了。咱们,要有自己的小窝啦!”
“我要住三楼,採光好!”
“我要一楼,方便!”
大家七嘴八舌,眼里全是憧憬。
这年头,房子是命根子。
多少知青回城,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拉个帘子就是新房,办事都得轻手轻脚,一边那啥一边还得捂著老婆的嘴,明明恩爱夫妻,搞得跟强一样。
能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哪怕只是个单间,那是做梦都能笑醒的事!
“咳咳。”
马国彪站在一个水泥桶上,脸色有点尷尬。
“那个————跟大家说个事。”
大家都安静下来。
“小卫总说了。”马国彪抓了抓头髮,“这批材料,咱们不能先用。”
“为啥?”有人急了。
“红星子弟学校,前几天大雨,塌了两间教室。”马国彪声音低了些,“小卫总决定,咱们小红星义务承担重建任务。这批砖和水泥,得紧著学校先用。”
仓库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兴奋劲儿像被冷水浇灭了。
“凭什么啊————”有人小声嘀咕,“咱们没日没夜地干,好不容易攒点家底,自己还住仓库住窝棚呢,先给別人修?”
“是啊,这也太————”
杨境泽眼珠子一瞪,从人群里揪出那个嘀咕的小子。
“凭什么?就凭你也是子弟学校毕业的!”
那小子被吼得一愣。
杨境泽指著他的鼻子:“孙大胜,你小子忘了?三年级那会儿,你裤子破了不敢回家,是谁给你缝的?是张桂花老师!咱们上学第一课,学的六个字是啥?天地大,人口手”!那是谁教你识字的,张老师!”
孙大胜低下了头,脸涨得通红。
“咱们是知青,是在外面吃了苦。”杨境泽环视眾人,大声说道,“但咱们不能忘了本!那是咱们的母校,里面的孩子是咱们的弟弟、妹妹!学校塌了,咱们有能力不修,那是人干的事吗?”
仓库里一片寂静,只剩下杨境泽粗重的呼吸声。
卫建中沉默不语,更庆幸当时击针室事件,放过了杨境泽。
这小伙子到底是老钳工杨百顺的种,本质不坏。
“先修子弟学校!”孙大胜猛地抬起头,“杨哥说得对,我也去搬砖!”
“对!先修学校!”
“咱们有力气,大不了多干几天!”
情绪又高涨起来,甚至比刚才还要热烈。
就在这时,大门口传来一阵大笑声。
“好!好一群有情有义的娃娃!”
刘永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著满身煤灰的李火旺。
卫建中迎上去:“刘厂长、李师傅,您二位怎么来了?”
刘永生拍著卫建中的肩膀,大嗓门震得仓库嗡嗡响:“小卫啊,快叫你的兵去轮窑厂拉砖!我知道你们这群娃娃眼巴巴盼著盖房,哪能让你们失望?”
卫建中一愣:“不是说好了,產能有限,先供学校吗?”
“那是老黄历了!”刘永生得意洋洋地伸出三个手指头,“材料够,另一座20门的大窑现在也开了火。”
“另外我和李师傅琢磨了你那个內燃烧砖法,又把你设计的那个衝压式砖坏机仿造了五台!现在四口馒头窑也开火了!日產量从十万块,干到了三十三万块!”
“日產三十三万?”卫建中都有些惊讶。
“管够!”刘永生豪气干云,“子弟学校的砖我包了!你们宿舍楼的砖,我也包了!只要你们有力气拉!”
“哇!”
知青们欢呼起来,甚至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卫建中看著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嘴角含笑。
他举起手,做个往下压的手势。
“既然刘厂长这么给力,我也不能小气。”
卫建中大声宣布:“未来三天,凡是小红星员工,从轮窑厂往工地上拉砖的,dkp翻倍!”
“万岁!”
欢呼声差点把仓库顶棚掀翻。
临时办公室。
——
灯光昏黄。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黄秋铭趴在一头画水彩,卫建中在另一头画工程图。
卫建中手里拿著直尺和圆规,一边头也不抬地画工程图,一边嘱咐黄秋铭。
“记得话,要有中心花园,引杨家河的水进来,做一条人工河,河边种上柳树。”
“厂区和生活区分开。生活区盖楼。不是筒子楼,是单元房。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的那种。”
黄秋铭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画笔飞快地在纸上晕染。
他没学过建筑,但他脑子里有画面。
画纸上,一座座崭新的红砖楼拔地而起,绿树环绕,河水清清。
“画得好。”卫建中探头看了一眼,指了指图上最高的一栋楼,“但宿舍楼太矮了,四层不够的,画十二层。”
——
“十二层?”黄秋铭手一抖。
这时候庆安最高的楼也就是百货大楼,才六层。
“对,十二层。”卫建中肯定地说,“这是咱们小红星的地標。”
“那行,我改成12层的。
门被推开了。
李长江背著手走了进来,他是来谈子弟学校重建细节的。
一眼看到桌上的画,李长江眼睛亮了。
“呦,画得真漂亮!这是小红星將来的布局?”
但他隨即看到了那栋高耸的宿舍楼,眉头皱了起来。
“这孩子,画画挺好,就是没常识!”李长江指著画上的楼,“这是宿舍楼?十二层?胡闹嘛!”
黄秋铭嚇了一跳,囁嚅著不敢说话,求助地看向卫建中。
卫建中放下圆规,笑了笑:“厂长,这是我让他画的。”
他把自己那张满是线条和数据的图纸递过去。
“这是设计草图。”
李长江接过来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脸色沉了下来。
“小卫,你这是乱弹琴!”
李长江把图纸往桌上一拍:“你要用砖盖十二层?你也算是专家了,不知道国家规范?砖混结构,最高只能盖六层!超过六层必须用框架结构,全现浇!”
“全现浇的话,钢筋水泥肯定不够盖厂房了。”李长江嘆了口气,“我知道你想给大伙省材料,但安全是红线!要是楼塌了,那是人命关天!”
卫建中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也不急。
“厂长,您说的我都知道,但您別忘了,咱们用的可不是普通砖。”
卫建中拿起一块紫色的样砖,递给李长江。
“这是咱们的自燃砖,强度达到了mu60甚至mu75,比普通红砖高四五倍。”
他在图纸上指了指:“设计上也不是普通的砖混结构,我用的是增强型砖混,但局部框架结构。承重墙用高强度的超级砖,厚度减薄。在楼梯间、转角、
墙体交接处,设置钢筋混凝土构造柱和圈樑,形成一个隱形框架。”
卫建中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
“给砖墙加一层支撑,就好像————好像————嗯,总之十二层,完全没问题,甚至还能更高。”
他想起后世很常见的钢丝內托乳罩,但最后没用这个比喻。
老李肯定不知道这个,解释起来太麻烦不说,说太多,可能还会对他有不好的想法。
要注意时代特点。
李长江盯著那张图,沉默了很久。他是老军工,虽然不是土木专业的,但力学原理是通的。
听著卫建中的解释,似乎————真行得通?
“你小子————”李长江点了点卫建中,“胆子是真大。但这事儿太大,我不能瞎说,得回去琢磨琢磨,还得找基建科的人问问。”
李长江走了,带著那块紫砖。
卫建中转过头,见黄秋铭还在发愣。
“怎么了?接著画啊。”
黄秋铭回过神,有些不好意思:“卫总,那我这楼————还画十二层吗?”
“画。”卫建中指著图纸的一层,“这一套,带个小院子的,將来分给你。”
黄秋铭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分————分给我?”他结巴了,“我————我才来两天————”
“你是小红星的人,自然有房。”卫建中看著他的眼睛,“你母亲腿脚不便,住一楼,有个院子能晒晒太阳,对康復有好处。”
黄秋铭张著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卫建中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下来。
“其实,每个勤劳的人,都天然拥有居住权。”
“每个劳动者,都应该有自己的房子,遮风挡雨,安身立命。这是咱们搞工业、搞建设的初衷。”
黄秋铭低下头。
分房子?虽然觉得太离奇,但他没来由的就是信任卫总的话。
一滴眼泪砸在画纸上,正好落在中心花园的位置。
花园里各色的花朵,顏料被泪水晕染开,有些模糊,但反倒构成了一种特殊的魅力。
庆安建筑学院,教职工宿舍。
老教授郁之川正戴著老花镜,看著手里的报纸,但心思却不在报纸上。
儿子郁小刚回来了。
郁小刚是知青,刚进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
——
饭桌上,气氛有点沉闷。
郁之川放下筷子,嘆了口气:“小刚啊,是爸没本事,暂时解决不了你的工作。那个什么劳动服务公司,也就是个临时工,长久不了。但现在————先干著吧,总比待业强。”
郁小刚停下扒饭的筷子,不乐意了。
“爸,你说啥呢!小红星好著呢!”郁小刚眼睛放光,“卫总说了,我们不但有工资、有奖金,还要分房!全员分房!”
“分房?还全员分房?”郁之川冷笑一声,“咱建筑学院都没这个口气。那个卫建中,我看就是个嘴把式,骗骗你们这些年轻娃娃。小刚,你可得多长点心啊————”
“卫总不是骗子!”郁小刚急了,起身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你看,这是我们新厂区的规划图!卫总亲手设计的!”
那是黄秋铭画的。
因为老爹是建筑师,郁小刚特地要了一张,本打算让父亲过过目的。
郁之川漫不经心地接过来,扫了一眼。
这一眼,他的目光凝固了。
然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乱跳。
“胡闹!简直是胡闹!”
郁之川气得鬍子都在抖:“十二层的砖混结构?这是草管人命!这是盖楼?
这是在造活死人墓!”
“爸,卫总说了,用了什么新技术——
—”
“什么新技术也不行!”郁之川站起来,在屋里转圈,“砖头的抗压极限就在那里!超过六层,风险急剧上升!不行,我不能看著你们这群孩子往火坑里跳!”
“爸,你要干啥?!”
“我不能任由他草菅人命!我要去管!我要去举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