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红星厂子弟中学的放学铃声响了起来。
如同水坝开闸,白衬衣蓝裤子的学生们,背著军绿色的帆布书包,一窝蜂地从校门口涌了出来。
1979年的中学校园,比之后世要刚健质朴得多。
学生们的脸上,多是朴素认真的神情。
自行车?
那是奢侈品,別说学生,整个学校的老师们,也没几辆。
绝大部分孩子,都是步行回家。
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林小芳和林小初姐妹俩,走在人群的后面。
姐妹俩的穿著,和周围的同学差不多。
白衬衣的领口、袖口都已经有细微的裂口,不过这已经她们最好的衣服了。
脚上的塑料凉鞋,也磨损得厉害。
军绿色的书包,打著一个小小红星的补丁。
姐妹俩路过工厂大门口的告示栏时,看到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下班的工人们,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著回家,而是聚在一起,对著墙上新贴的一张红纸告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林小芳本不想凑热闹,拉著妹妹就想走。
但一阵风吹来,她隱约听到了人群的议论声中,飘来了三个字。
“卫建中……”
林小芳的脚步瞬间停住。
她拉著妹妹的手,用力挤进了人群。
墙上是厂办公室刚贴出来的通知,红纸黑字。
標题很大很醒目:
《关於成立红星厂劳动服务公司(暂名“小红星”)的通知》。
林小芳的目光,飞快地在通知上扫过。
视线落到通知末尾的人事任命那一栏时,呼吸猛地一滯。
“……经厂厂组研究决定,任命质检科卫建中同志,为『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总经理……”
总经理?卫建中!?
卫哥哥?!
林小芳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她转过头,和身边的妹妹林小初对视了一眼。
姐妹俩的眼里俱是震惊。
不可思议!
告示栏前就跟个大蜂窝一样,人群议论声嗡嗡的,钻进姐妹俩的耳朵里。
大部分人对这个新成立的“小红星”和这个年轻得过分的总经理,都持不看好的態度。
“让一个娃娃当总经理,这不是胡闹吗?”
“就是啊,听说还要自己搞钱,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我看啊,就是厂领导拍脑袋想出来的餿主意,折腾不了几天,就得黄!”
……
但也有人觉得有希望,持这种態度的,基本都是年轻工人:
“我倒觉得这事儿有搞头!”一个小伙子眼睛发亮,“小卫是有大本事的,不然也没法谈判的时候帮咱们厂子,省了五十万美元!五十万美元!!他脑子活络,我看行!”
立即有人支持:“可不是嘛,换个人我肯定觉得悬,但是小卫啊,我真的很看好!”
还有个年轻工人踮著脚看著通知:“別说,要是能跟著建中干点新鲜的,我第一个报名!”
……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三分厂的副厂长冯德利。
他刚从食堂出来,拿著根火柴,劈开了当牙籤剔著牙花子,慢悠悠地晃到告示栏前。
他扫了几眼通知,轻蔑地冷笑一声。
他剔著牙,对著周围的人,侃侃而谈:
“你们啊,都把事情想简单了。”
他故意拔高了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你们是不是觉得,那什么港岛霍氏集团投资了二十万,这事儿就成了?”
“那就幼稚了!我给你们算笔帐啊。”
他伸出油腻的手指,开始掰扯。
“二十万,听著是不少。可你们算过没有,要干这么大个事,得花多少钱?”
“首先,那片河滩地得三通一平吧?通水通电通路平场地,这笔钱,少说也得花掉两三万!”
“然后,盖厂房、盖宿舍,总得要吧?现在砖头水泥钢筋,哪个不要钱?好,就算姓卫的小子他有门路搞到指標吧,我粗略算算,没有四五万块钱,根本下不来!”
“这一下子,七八万就没了吧?”
“剩下那点钱,设备、原材料、给工人发工资,你们觉得,还够干什么的?这小子啊,哎,心高气傲的,结果把路走窄了啊,年轻,幼稚!……”
冯德利的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周围的工人们,听得连连点头。
原本少数几个对“小红星”抱有希望,觉得卫建中能创造奇蹟的年轻人,这会儿也蔫了,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是啊,冯厂长算得没错。
二十万块钱,听著是个天文数字。
可真要办一个厂,这点钱,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冯德利看著眾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爽!三言两语戳破一群年轻人希望肥皂泡的感觉,太爽了!
林小芳和林小初站在人群里,冯德利的话,一字不落地都听了进去。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
回到筒子楼那间狭小的家里。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林小芳一言不发,默默地放下书包,然后把小弟林小东,从里屋推了出来。
“小东,去,把煤炉子生著。”
林小东不情不愿地嘟囔著:“姐,我饿了……”
“快去!生了火,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支走了弟弟,拉著妹妹林小初的手,走进里屋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姐妹俩相对而坐。
“小初,你都听到了吧?”林小芳的声音很低。
林小初用力地点了点头,羊角辫也跟著晃了晃。
“那个姓冯的,就是个坏蛋!他就是嫉妒卫哥哥!”
“我知道他是坏蛋。”林小芳咬了咬嘴唇,“可是……他说的话,好像……好像有道理。”
“卫哥哥他……是不是真的没有钱?”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
姐妹俩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过了许久,林小芳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妹妹。
“小初,我们……帮帮卫哥哥吧。”
林小初愣了一下。
“怎么帮?”
林小芳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投向了房间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樟木柜子。
那是父母留下的家里最值钱的家具。
林小初顺著姐姐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但也只是一瞬间。
她看著姐姐也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林小东自言自语的声音。
“卫哥哥做的大餐,可真好吃啊……什么时候,还能再吃一次呢?”
煤炉子生著了,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个熟悉温暖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小馋猫,就知道吃。”
卫建中手里拿著几本练习本,笑著走了进来。
“不是哥哥不肯给你做,是怕你吃成了小胖猪。”
“行,看你今天这么乖,明天,再给你们做一顿好的!”
“噢耶!卫哥哥万岁!”林小东立刻欢呼起来。
里屋的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了。
林小芳和林小初,站在门口也看到了卫建中。
她俩脸上都掛著担忧。
辅导功课的时候,卫建中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往常最积极,嘰嘰喳喳不停的林小初,今天不怎么说话。
而一向沉稳的林小芳,总是神不在家,几次把简单的公式都写错了。
卫建中停下讲解,放下手里的笔。
温和地看著姐妹俩。
“小芳、小初,你们俩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能告诉哥哥吗?”
林小初看了姐姐一眼,徵求她的同意。
林小芳对她点了点头。
林小初这才鼓起勇气,抬起头,看著卫建中。
“卫哥哥,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去那个小红星,当什么……总经理了?”
卫建中笑著点了点头。
“消息还挺灵通嘛。是的。”
他故意逗她们。
“不过,你们俩,我可不能招。我的公司不用童工,那是违法的。”
“你们俩啊,就给我踏踏实实地学习,赶明儿考个大学。华清京大,復旦交大,南航北航,西工大北理工,隨便你们挑!”
“哎呀!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林小初气得跺了跺脚,“哼!不理你了!”
林小芳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哥哥,我们今天在厂门口,听到大家议论……”
“他们说,你没有钱、启动资金肯定不够……”
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眼神里的担忧却说明了一切。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了旧樟木柜子前,示意卫建中跟过来。
她打开了柜门。
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扑面而来。
柜子里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还都是旧的。
最下边两套军装倒是有九成新,整整齐齐地叠放著,那是林家夫妻留下的遗物。
军装下面是一个木盒子。
林小芳小心翼翼地捧出木盒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摞奖章和证书。
“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优秀党员”……
记录著孩子们的父母,林家两口子平凡又伟大的一生。
最下边是两张鲜红的“革命烈士证明书”。
林小芳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双手轻轻拿起那两张证明书,放在一旁。
证书下面是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她拿起信封,双手递给了卫建中。
卫建中愣住了,不明所以。
“这是……”
“哥哥,这是给你的。”林小芳的声音有点抖,直视卫建中的眼睛。
卫建中疑惑地打开了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