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大日子。
红星厂引入美国环球重工大型数控龙门铣床的谈判会议。
行政大楼,二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擦得鋥亮,能映出人影。
桌上整齐地摆放著一排白色的搪瓷茶缸,上面印著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每个茶缸旁边都配著一个盖子。
会议室尽头的墙壁上,刷著一行巨大的红色標语:【加速实现四个现代化,创出工业高速度!】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菸草味,混杂著茶叶的清香。
气氛严肃。
长条桌的一侧,坐著红星厂的领导班子。
当中间坐著厂长李长江,厂组领导赵刚,两边是各个分厂的厂长、副厂长。
江淮省对这次技术引进高度重视,怎奈天有不测风云,专门派来的翻译团队路上出了车祸,现在几个技术翻译还躺在医院里。
是以京城得知后,立即紧急派来了一个英语翻译救急,这火急火燎的任务,临时也抽不出日语和德语翻译。
好在京城的有关领导们知道德国代表和日本代表都懂英语,好歹用英语也能沟通。
翻译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姓王,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神情紧张,不时用手帕擦拭额头的细汗。
管鲍交和管知菊父女俩也来了,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老管是作为技术顾问旁听的。
卫建中则坐在了队伍最末尾的一个角落里,像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本来按他的职位,这里没他的座位,但李长江和赵刚,强烈要求他来,哪怕是旁听。
真实目的当然是要把卫建中当谈判中的秘密武器使用。
长条桌子的对面,是美国环球重工的代表团。
领头的是东亚区副总裁,理察·泰森。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金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旁边是他的副手迪克·波奇,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人,眼神锐利。
此外还有美方的律师和技术人员,个个西装革履,与对面穿著中山装和蓝色工装的红星厂干部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谈判还没正式开始,双方都在沉默地等待。
李长江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身边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对卫建中说:“你小子上次吹牛,说能让美国佬降价,我可全看你了。”
他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台工具机是好东西,可一百万美元,太贵了!你小子要是能砍到九十万,老子今天晚上亲自给你敬酒!”
卫建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同样低声回了两个字:“儘量。”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和理察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一下。
理察好像对卫建中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一瞬,快得像幻觉,会议室里没任何人注意到。
墙上的掛钟显示,上午九点整。
厂组领导赵刚清了清嗓子,作为主持人,宣布谈判正式开始。
“理察先生,波奇先生,欢迎你们来到红星厂。我们对贵公司的技术实力非常钦佩,也很有诚意引进这台先进的数控龙门铣床。现在,可以请你们再详细介绍一下设备的情况和报价的依据吗?”
理察听完翻译,微笑著示意身边的副手迪克·波奇。
迪克站起身,打开一份文件,开始讲解。
他说得很快,语调自信,带著独属於美国佬的傲慢优越感。
“各位,我们环球重工的这台五轴数控龙门铣床,是目前世界上最顶尖的工业母机之一。它採用了整体铸造床身、高刚性滚柱导轨,以及我们专门定製的大功率伺服电机……”
迪克·波奇滔滔不绝,详细阐述了工具机的机械性能和电气性能,但对核心的控制算法只是一笔带过,称之为“独家先进控制系统”。
接著,他又话锋一转。
“为了能將如此尖端的设备出口到中国,我们环球重工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向美国政府和巴黎统筹委员会提交了无数份申请文件,付出了高昂的公关成本,才最终获得了这个来之不易的出口许可。”
“所以,一百万美元的报价,我们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公平、充满诚意的价格。”
迪克说完合上文件坐了下来,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对面的中国人。
在他看来,这番话无懈可击,对方除了接受,没有第二条路。
赵刚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听不懂英文,但从京城翻译小王断断续续、磕磕巴巴的转述中,也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王翻译,你告诉他们。”赵刚开口,语气沉稳,“我们承认环球重工的技术很先进,也理解你们的努力。但是中国目前还很困难,外匯储备非常紧张。我们希望贵方能考虑到两国人民的传统友谊,以及未来进一步广阔的合作前景,本次引进希望在价格上,给予我厂一定的优惠。”
小王深吸一口气,把赵刚的话组织了一下,翻译给对方听。
他的话音刚落,迪克·波奇立刻像一挺机枪一样,开始连珠炮般地反驳。
他的语速比刚才介绍时还要快上一倍,而且故意使用了大量复杂的商业条款和金融词汇。
“友谊?商业竞爭是你死我活的不是请客吃饭!环球重工是一家要对股东负责的商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外匯紧张?据我所知,中国为了四个现代化,正在全球范围內大量採购先进技术和设备,你们厂子並不缺钱!”
……
“至於优惠,恕我直言,一百万美元这个价格本身,就是看在友谊的面子上给出的最大优惠。如果是德国或者日本人卖给你们,恐怕不会像我们美国公司这样善良,价格至少要上浮百分之二十!”
……
小王的额头上,汗珠开始一颗颗地往下掉。
迪克·波奇的语速实在太快了,那些复杂的长句和专业词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处理不过来了。
翻译得磕磕绊绊,好几处地方都卡住了,只能用一些模糊的词语勉强替代。
李长江和赵刚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翻译这个环节出了问题,谈判的节奏就完全被对方掌控了,己方像个聋子和瞎子,只能被动挨打。
李长江侧过身,焦急地问卫建中:“小卫,你能听懂吗?让你上的话,行不行?”
卫建中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
“好!”
李长江轻轻拍了下桌子,下了决心。
他打断了还在艰难翻译的小王。
“王翻译,你先休息一下。”
然后他指著卫建中,对所有人包括对面的美国人,大声宣布:
“从现在开始,由他,卫建中同志,担任我们的现场翻译!”
全场愕然。
京城来的小王涨红了脸,既羞愧,又有些不服气。
红星厂的干部们绝大部分人都不知详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让一个不满20岁的技校毕业生,在这种级別的国际谈判中当翻译?
李厂长是不是疯了?
只有理察·泰森再次微不可查地和卫建中交换了一下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