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下午两点半。
    刘易阳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一端，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普洱茶。
    他穿得很休閒，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隨意地挽到小臂，仔细阅读著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
    桌子对面，陈明坐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他四十出头，是中影集团数字製作中心前副主任，刘易阳花了小半年时间，动用了不少中影和韩三爷那边的关係，又许以重金和广阔前景，才把他挖了过来。
    他面前摊开著同样的文件副本，还有一台屏幕亮著的thinkpad笔记本。
    “所以，”刘易阳终於翻完最后一页，將文件夹轻轻合上，打破了沉默，“三千万，全资买下无锡墨境天合这个摊子，外加六家小作坊的三十条好汉，打包价？”
    陈明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的，刘总。三千一百五十万，是最终的打包收购价。其中包括墨境天合的全部固定资產、已註册的七项图形处理相关软体著作权、五个在研但停滯的技术项目所有权，以及……最为重要的，以创始人徐建明为核心的二十七人技术团队的全部劳务合同转移。”
    他稍微停顿，看了一眼刘易阳的表情，继续补充道：“收购完成后，新公司的股权结构已按照您之前確定的方针擬定：易阳传媒持股85%，绝对控股；原墨境天合核心团队，主要是徐建明和他带来的三个技术总监，共同持有15%的乾股。这15%只有分红权，不享有投票权，不参与日常经营管理决策，作为绑定条件，他们必须签署为期五年的长期服务协议和竞业禁止协议，违约金很高。”
    刘易阳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徐建明对这个条件没异议？15%的乾股，等於把他一手创立的公司彻底交出来了。”
    陈明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属於职业经理人洞察世情的淡笑：“徐建明是个典型的技术天才，但在商业上近乎天真。墨境天合帐面上的流动资金，根据审计报告，只剩下不到五十万。他们有两个为小成本网大做的特效项目，甲方拖欠了將近两百万的尾款，官司还在打。公司已经拖欠员工两个月工资，办公室下季度的租金还没著落。可以说，如果不是我们出手，下个月墨境天合可能就要申请破產清算了。所以，对他来说，能保留15%的分红，团队不被解散，技术还能继续做下去，甚至有机会接触到大项目，已经是绝境中的最优解。他几乎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技术呢？”刘易阳最关心这个，“值不值这个价？还有我们整合的那六家小公司，別是滥竽充数的。”
    提到技术，陈明坐直了些，语气也多了一丝专业的篤定：“技术底子，比我们最初调研时预想的要好，甚至可以说，是意外之喜。”
    他打开笔记本，调出几张复杂的图形界面和渲染效果图，“创始人徐建明，上海交大计算机图形学硕士。2007年他带著几个志同道合的兄弟回国，创立了墨境天合。他们的强项在於流体力模擬和刚体破碎解算，简单说，就是做爆炸、水流、沙尘、建筑崩塌这些效果，在国內属於第一梯队。”
    他切换了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些看起来有些粗糙但结构精巧的金属机械模型和材质测试。
    “那六家小公司，是我们精挑细选的。两家专攻高精度数字模型雕刻和贴图，一家擅长角色绑定和面部表情捕捉，两家在灯光渲染和合成上很有想法，还有一家……很有意思，专门研究用游戏引擎做影视预演和实时渲染，虽然还不成熟，但想法很前卫。这三十个人，都是各自小圈子里有真本事的，但因为规模小、接不到好项目，一直半死不活。把他们整合进来，正好可以补足墨境天合在资產製作、角色动画和流程前端的一些短板，初步形成从模型、绑定、动画、特效模擬到灯光合成的完整小闭环。”
    刘易阳静静地听著，手指在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脑海里快速盘算著：技术核心有了，补充力量有了，资金即將到位，管理人才也有了，现在就差最关键的两样，明確的定位，和能一炮而响的实战项目。
    “徐建明本人，你接触下来感觉怎么样？”刘易阳问，“除了技术天真，还有別的吗？比如，对未来的想法？对管理的態度？”
    陈明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確的描述：“他是个技术理想主义者，甚至有点偏执。对视觉效果有极高的自我要求，有时会为了一个镜头的物理准確性，让团队反覆计算模擬好几天，不计成本。这导致他们之前在一些商业项目上严重超支超时。他对公司运营、財务、客户沟通这些事，既不耐烦，也不擅长。但他对技术趋势非常敏锐，聊天时他提到正在关注『实时渲染』和『ai辅助生成』在影视中的应用，虽然国內还没起步，但他认为这是未来。至於管理……”
    陈明笑了笑，“他承认自己不行，所以对我们提出的由我主导管理、他专注技术研发和艺术指导的架构，接受度很高。”
    刘易阳点了点头，有技术洁癖是好事，只要引导得当，这种偏执能出精品。
    “增资的一个亿，已经全部划拨到收购专项帐户了。”刘易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收购完成后，这笔钱就是新公司的启动和扩张资金。陈明，整合、新公司架构、搬迁，这三件大事，你全权负责。我的要求就八个字：平稳过渡，快速成军。”
    “明白，刘总。”陈明也站了起来，神情郑重，“整合方案我已经有了初步草案。关於公司搬迁至上海……”
    “必须搬。”刘易阳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上海有更丰富的高校人才资源、更活跃的国际交流氛围、更成熟的影视產业上下游配套。无锡那个创意园区，可以保留作为研发测试分部或者培训基地，总部和主力製作团队，必须扎根上海。这件事，是前提，不是商量。明天和徐建明见面，要明確告诉他。”
    “是。我会处理好。”陈明点头，隨即又提出，“人员招聘需要立刻启动。尤其是项目製片、流程td、hr和財务。另外，顶尖的模型师、绑定师、灯光合成师，市场上一直是稀缺资源，薪资可能会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出不少。”
    “给！”刘易阳大手一挥，“薪资可以给到行业顶尖，福利待遇做好。但我们不是开善堂，考核要严格，寧缺毋滥。我们要的是一支能攻坚克难、打硬仗、出精品的特种部队，不是来混日子的散兵游勇。”
    “已经初步筛选出一些目標人选，等新公司架构和名称確定，立刻启动猎头和招聘。”陈明做事显然滴水不漏。
    “很好。”刘易阳走回会议桌旁，拍了拍那份厚厚的收购文件，“明天上午十点，第一会议室。我，郭凡，路阳，你，还有那位徐建明。我们得给这个即將出生的孩子，起个好名字，定好方向，然后……餵它第一口奶，一个足够有分量、能检验成色的实战项目。”
    ....
    5月21日，上午九点五十，第一会议室。
    刘易阳、郭凡、路阳三人已经坐在了会议桌的一侧。
    陈明坐在他们对面靠门的位置，面前摆著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门被轻轻敲响，蒋晶引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大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瘦削，背微微有点驼。
    “刘总，郭导，路导，陈总。”蒋晶轻声介绍，“这位就是无锡墨境天合的创始人，徐建明，徐总。”
    “徐总，欢迎，请坐。”刘易阳站起身，主动伸出手，態度平和。
    徐建明放下电脑包，才握住刘易阳的手。
    “刘总，您好，您好！久仰大名！”他的普通话带著明显的江浙口音，语速偏快，显得有些急促。
    他又跟郭凡、路阳、陈明一一握手问好，动作拘谨。
    陈明作为主持人，先简洁地介绍了与会人员，然后直奔主题：“徐总，一路辛苦。首先，我代表易阳传媒，再次对墨境天合团队的技术实力表示认可。今天的会议，主要是双方深入沟通，共同规划收购完成后新特效公司的未来。主要议题有三个：公司命名与定位、搬迁与团队整合、以及第一个核心项目的確定。徐总，您先谈谈对新公司的想法？”
    徐建明显然不太適应这种开场白，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从电脑包里掏出一个封面画满了复杂公式和潦草草图的笔记本。
    “刘总，郭导，路导，陈总，”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一谈到技术，语速立刻又加快，“首先，真的非常感谢，能给墨境天合，给我和我的兄弟们，一条活路，还有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新开始。”
    “我之前，一直用这个图，嗯，大概这么个意思，来想我们该做什么。”
    他用手指点著金字塔的底部，“这里，塔基，是最基础，也最要紧的。就是能稳定、高效、保质保量地，把常规的电影、电视剧、gg的特效需求，像流水线一样做出来，不出错，不拖期。这是活下去的根本。”
    手指移到金字塔中间部分：“这里，塔身，是咱们吃饭的本钱，是跟別人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我们琢磨了好几年的流体和刚体解算，怎么让爆炸看著不是一堆碎片乱飞，而是真的像有衝击波从中心扩散出去；怎么让大楼倒塌时，每一块砖石掉落的轨跡都符合物理规律，看起来沉重真实。这些技术，是立口碑的。”
    最后，他的手指颤抖著，点向金字塔尖一个打著问號的区域。
    “这里，塔尖是我最想搞的。实时渲染引擎，像打游戏那样实时看到最终效果，改一点光，调一个顏色，马上就能看见，不用等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渲染一帧；还有人工智慧，能不能让电脑学会更智能地生成烟雾、火光，甚至辅助做动画？这些，可能三五年內都看不到直接赚钱，但我觉得，那是未来。”
    他抬起头，看向刘易阳，眼神里有渴望，也有不確定：“之前，我们连塔基都搭得摇摇晃晃，就总想往塔尖爬，所以摔得鼻青脸肿。钱烧光了，人也快散了。”
    这番有些凌乱但真诚的讲述，让会议室的气氛鬆弛了不少。
    郭凡咧了咧嘴：“徐总，你这金字塔画得比我分镜草图还抽象，不过意思我懂了。就是先得把地基打牢实了，才能盖高楼，对吧？”
    路阳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徐总，你刚才提到『真实感』。很多特效观眾觉得『假』，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是技术达不到，还是別的？”
    徐建明立刻回答，这次语气更加肯定：“路导问到根子上了！很多时候不是技术做不到，是想法和做法出了问题。一味追求『炫』，爆炸要多大搞多大，光效要多炫搞多炫，但忽略了光影是否合理，材质是否有质感，运动是否符合那个世界的规律。电影特效，我觉得第一要务是『让人相信』，相信这个东西在那个画面里是存在的，是合理的。这需要做特效的人，不光懂软体，还得懂摄影，懂美术，甚至懂表演。我们之前有个项目，给一个古装剧做法术光效，甲方就要五彩斑斕的黑，我们拗不过，做出来自己都不忍心看，像网页游戏特效……”
    他的话带著技术人的耿直和一点点懊恼，把大家都逗笑了。
    刘易阳笑著点点头，接过话头：“徐总这个让人相信，说得非常好。特效是工具，是为故事和情感服务的。”
    他看向陈明，“陈明，公司名字、搬迁和招聘方案，你跟徐总同步一下？”
    陈明打开ppt，投射到幕布上。
    “新公司名称，我们初步擬定为『易瞳数字科技有限公司』。『易』取自易阳传媒，『瞳』寓意眼睛，洞察，也暗合视觉特效的本质——创造视觉奇观。整体寓意是『易阳之眼，洞察数字未来』。”
    徐建明小声跟著念了一遍：“易瞳数字……易瞳……嗯，比墨境天合听著敞亮。”
    “关於搬迁，”陈明切换幻灯片，上面是上海浦东新区几个写字楼的外观和內部结构图，“基於人才、產业环境等综合考量，公司总部及主力製作团队將迁至上海浦东。我们已经初步筛选了三处备选办公地点，交通便利，周边配套成熟，適合技术团队工作生活。无锡原址可以作为技术研发分部或新人培训基地保留。”
    听到要搬去上海，徐建明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陈明接下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人员招聘將分三步走……”陈明详细介绍了招聘计划和有竞爭力的薪酬福利体系。
    听到能给到行业顶尖的薪资和设立项目奖金，徐建明明显鬆了口气，这对於稳定他那些快要跑路的兄弟太重要了。
    “基本上，就是这些。”陈明总结道，“徐总，还有什么疑问或补充吗？”
    徐建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看向刘易阳，眼神里充满了最直接的期待。
    “刘总，陈总安排得很周全。我和我的团队，就想知道，我们第一个要打的仗，是什么？您说的那个能检验成色的项目……”
    刘易阳笑了笑，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脚边拿起一个不那么起眼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桌子中央。
    白色的封面上，只有两个简洁有力的黑色宋体字：《原始码》。
    “既然大家目標一致，都想做点真正有挑战、能证明自己的东西，”刘易阳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么，这就是我给易瞳数字，也是给我们易阳传媒创作团队，准备的第一道硬菜。”
    “《原始码》？”郭凡伸长了脖子，路阳也放下了手中的书，陈明和徐建明都紧紧盯著那份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