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反应腔,正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那颗重达数十吨的巨大球形装置,外壳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內部翻滚的蓝色高能液体,像决堤的洪水,从裂缝中疯狂喷涌而出。
“嗤——”
剧毒的高温蒸汽,瀰漫了整个实验室,能见度,已经不足半米。
墙壁上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最后三十秒。
29。
28。
苏晨拖著那条几乎被自己剜烂的右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死亡之地。
他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
他终於,走到了那个角落。
那个他用一万七千次推演,计算出来的,唯一的安全死角。
母亲的遗体,被他用“老式木工结”,牢牢地固定在承重立柱上,安详得,仿佛只是睡著了。
苏晨单膝跪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轻柔地,解开了绳索。
然后,他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將母亲那具冰冷的、半人半机械的遗体,背在了自己那具同样残破不堪的,血肉之躯上。
很重。
比他想像中,要重得多。
那些冰冷的金属植入物,让这具躯体的重量,至少超过了一百五十公斤。
苏晨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但他,还是死死地咬著牙,用那条完好的右腿,支撑著,一点一点地,重新站了起来。
“妈,我们回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然后,背著母亲,转身,朝著那扇被三具完美体尸骸堵住的,唯一的逃生通道,冲了过去!
21。
20。
他衝出了实验室,衝进了那条还在燃烧的狭窄通道。
脚下,是滚烫的金属地板和粘稠的血污。
身边,是还在燃烧的完美体残骸。
苏晨的眼中,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通道尽头,那片代表著“生”的,模糊的光亮。
那是通往平台外部,高空停机坪的出口!
近了!
更近了!
苏晨的肺,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
但他,不能停!
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衝出了通道!
刺骨的寒风,夹杂著冰冷的暴雨,瞬间扑面而来!
苏呈被呛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嘴里,又涌出了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停机坪。
但,停机坪上,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停在那里,作为最后逃生希望的直升机,只剩下了一堆燃烧的、扭曲的残骸。
路,断了。
苏晨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如同炼狱般的实验室,已经开始从內部,发生剧烈的坍塌。
再看眼前,是距离海面,足有两百多米高的,万丈深渊。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10。
9。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苏晨不甘心!
他背著母亲,一步一步,走到了停机坪的边缘。
狂风,吹动著他破烂的衣衫和母亲那头银白色的髮丝。
他低头,看向下方那片被暴雨搅得,如同沸腾般的,漆黑海面。
他的超频大脑,在这一刻,再次以一种近乎自燃的方式,疯狂运转!
他想起了,那份被他强行记下的,平台的建筑结构图!
在平台的最底部,距离海面大概三十米的位置,有一个独立於主系统之外的,备用“应急逃生舱”!
那是为平台最高级別的管理者,在遭遇不可抗力时,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还有机会!
苏晨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没有任何犹豫,背著母亲,直接从停机坪的边缘,纵身一跃!
“呼——”
狂风,在耳边呼啸!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全身!
苏晨在半空中,强行扭动身体,调整著下坠的姿態。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定著下方那个,在平台的钢筋铁骨结构中,若隱若现的小小的凸起!
就是那里!
苏晨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在电视台,从高远那里缴获的,经过他致命改装的,工业级高压射钉枪!还有几颗弹钉!
苏晨对准了下方那个逃生舱的,强化玻璃顶罩!
“砰!”“砰!”“砰!”苏晨一下子就打完了剩余的。
几声沉闷的巨响!
射钉枪的枪口,喷出一股强大的气流,狠狠地撞在了玻璃罩上!
“碰”玻璃罩,上面只出现了一丝丝裂纹!
妈的!
苏呈心里暗骂一句!
怎么办?
苏晨的大脑,在急速下坠中,飞速运转!
有了!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將射钉枪,收了回去。
然后,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以一种极其彆扭的姿態,从自己那条被剜烂的右腿伤口处,硬生生,抠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崩进他腿里的金属碎片!
这块碎片,一直卡在他的骨头缝里,刚才,他因为时间紧急,根本来不及处理!
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晨握紧了那块锋利的金属碎片,对准了下方那个越来越近的玻璃罩!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这一次,玻璃罩上,那一丝细微的裂纹终於变大!
有用!
苏晨心中一喜!
他像一个最执著的铁匠,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用那块金属碎片,疯狂地,砸著同一个点!
“当!”
“当!”
“当!”
终於!
在他们即將砸进海里的前一秒!
“咔嚓!”
强化玻璃罩,应声而碎!
苏晨背著母亲,精准地,落入了那个狭小的逃生舱內!
3。
2。
1。
苏晨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拍下了逃生舱侧壁上,那个红色的,手动释放装置!
“嘎吱——”
逃生舱,与平台主体,瞬间脱离!
带著苏晨和他的母亲,如同一颗陨石,朝著下方那片漆黑的海面,坠落而去!
几乎就在他们入水的同一瞬间!
“轰——!!!!!”
一声足以撕裂天地的恐怖巨响,从他们的头顶,传来!
整座庞大的海上堡垒,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团,冲天而起的,巨大的火球!
恐怖的衝击波,如同神罚,席捲了方圆数海里的一切!
刚刚入水的逃生舱,像一片脆弱的树叶,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掀翻!
冰冷、咸涩的海水,疯狂地,倒灌了进来!
苏晨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拍在了舱壁上。
他最后的意识,是他那双死死抱住母亲遗体的手。
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晨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阴暗、潮湿的木工房。
母亲,就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拿著一个复杂的鲁班锁,微笑著,看著他。
“晨晨,你看,这个,叫『休眠锁』,是妈妈送给你的,礼物。”
“有了它,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
……
“咳咳!”
苏呈猛地,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张嘴,咳出了几口咸涩的海水。
他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
那艘小小的逃生舱,早已不知所踪。
而他,之所以没有沉下去,是因为,他一直死死地,抱著母亲那具冰冷的遗体。
那些植入在母亲体內的金属部件,因为中空的设计,竟然意外地,提供了足够的浮力。
苏呈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座曾经如同钢铁巨兽般,盘踞在海面上的“公海医疗站”,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还在燃烧的残骸,漂浮在海面上,冒著滚滚的浓烟。
一切,都结束了。
苏晨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那个装著灰色存储晶片的防水袋,还在。
他鬆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
失血过多,加上体温过低,他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將再次陷入昏迷的时候。
他看到,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似乎是一艘渔船的轮廓。
苏晨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那只完好的右手朝著那个方向挥了挥。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