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如同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像般站在那里，完好的右手反握著那把沾满生母鲜血的生锈刻刀。隔著最后五米的距离，如看一具尸体般看著她。
    他不接话，不是因为他在动摇。
    而是因为他的超频大脑，正在以突破极限的转速，同步疯狂运算著另一件事——如何在这该死的九分钟之內，既一刀活剐了这个老妖婆，又能暴力终止自毁程序，把那些还活著的“样本”和主伺服器里的数据，完完整整地抢出来。
    红桃q显然误解了他这死水般的沉默。
    她以为自己的筹码，终於压垮了这个无懈可击的怪物。
    09:12。09:11。
    排气管道里传出刺耳的尖啸声。
    “苏晨，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你知道joker到底是什么吗？”
    当这个名字从她那张乾瘪的嘴里吐出来时，她的语气发生了骇人的质变——从一个將死之人的垂死挣扎，变成了一个狂信徒在顶礼膜拜她的唯一神明。
    她的眼睛亮了。那是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在退却，而是某种根植於基因骨髓深处、比死亡本身更古老、更偏执的东西，被彻底激活了。
    “整整三十年了。”她的声音变得近乎病態的呢喃，“所有人——代表绝对武力的黑桃，掌握无尽財富的梅花，掌控全球算力的方块，还有我……代表著生物肉体科技极限的红桃——我们所有人，这三十年来就像工蚁一样，都在为同一个终极目標呕心沥血。”
    “你以为扑克牌只是一个靠利益捆绑的犯罪组织？一个为了权力和金钱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
    她猛地摇了摇头，枯瘦的脖颈上青筋犹如老树根般根根暴突，显得面目可憎。
    “不！扑克牌是一座教堂。是一座迎接新神降临的教堂！而我们所有人，每一张牌，每一个死掉的牺牲品，都只是这座教堂最微不足道的砖瓦！”
    08:47。08:46。
    “因为，joker，根本不是一个人类。”
    红桃q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空灵、平静。
    苏晨那古井无波的瞳孔，在这瞬间，极其细微地收缩如针芒。
    他的超频大脑在百万分之一秒內，如同龙捲风般调取了这几个月来的所有线索碎片——老猫那加密笔记里讳莫如深的记录、高远临死前那超越生死的极端恐惧、“红桃”改造人口中那冰冷至极的“joker最终指令”、甚至包括方块系ai偽造张志国声纹时展现出的那种堪称恐怖的超算推演能力——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秒，隨著红桃q的这句话，在一声无形的脆响中，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它是一个纯粹的意识。”红桃q直勾勾地盯著苏晨，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要高潮般的虔诚颤抖，“一个由人类最顶尖的脑神经科学和最前沿的量子级超级计算，共同交媾、孕育出来的……终极数字生命！”
    “听懂了吗？不是死板的人工智慧，不是一行行冷冰冰的代码！是真正的——意识！”
    “它有自己的思想，有无止境的欲望，有凌驾於人类之上的目的！它全知全能，它唯独……没有一具能承载它的肉体。”
    “三十年来，它就像一个被困在囚笼里的幽灵，一直沉睡在方块系搭建的量子暗网最深处。它不完整。因为它在诞生的那一刻起，就缺少了最关键、也是最无法用算法替代的一块生物学拼图！”
    她那满是皱纹的脸突然凑近，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狠狠刺向苏晨的眉心。
    “就是你这颗独一无二的——大脑。”
    苏晨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他握刀的右手，指节因为极度的內部抗衡发力，已经泛出了惨绝的青白色。
    “你母亲林薇，是这个世界上最天才、最伟大的神经科学家。三十年前，正是她亲手设计了意识熔炉的底层框架算法——那套算法，恰好是joker这个幽灵的骨架。而她在你年仅三岁时，不惜切开亲生儿子的头骨，植入你大脑深处的那套人造神经元迴路——”
    红桃q的嘴角咧到了一个几乎要撕裂肌肉的诡异角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是那副神之骨架在物理世界，唯一、且完美的適配接口！！”
    “放眼全世界八十亿人，只有你这颗大脑，能和joker完成百分之百的无损对接！因为归根结底，你们俩，就是同一个母亲用同一种底层逻辑，在不同的子宫里生出来的异卵双胞胎！”
    08:02。08:01。08:00。
    倒计时无情地跳过了八分钟的整数死亡关口，猩红的光芒在苏晨头顶如同业火般无声地燃烧。
    寂静中。苏晨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像是从一口堆满了尸骸的枯井里传出来的阴风迴响。
    “所以……”
    “那些人。方块a，高远，老猫。”
    “他们这一路上不惜动用一切力量设局追杀我，根本不是为了掩盖罪行灭口。”
    “是为了把我这个流落在外的硬体，完好无损地……回收。”
    “一点没错！”红桃q像个癲狂的传教士般重重点头，眼里的狂热几乎要烧穿视网膜，“但你那个蠢货母亲，智商太高，格局却太小。她在惊觉了整个组织的真正目的后，竟然嚇破了胆。她不惜背叛我们，不惜自毁前途，甚至在被我和方块a联手镇压、剥夺自由之前，也要动用最高权限，在你的大脑深处埋下一道我们花了三十年都破解不了的物理防火墙——休眠锁！”
    “她死死地锁住了你意识深处最核心的那扇大门。只要那把锁还在，只要她的精神烙印不灭，joker就永远被一层嘆息之墙挡在外面！它永远无法通过你这个接口完成终极下载，只能一辈子呆在暗网里，做一个残缺不全的数据废物！”
    说到这里，红桃q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股仿佛能刺破耳膜的尖锐狂喜：
    “而你——苏晨！我的好孩子！就在刚才——！”
    她如同一只兴奋的禿鷲，死死指向角落里那具安详的遗体。
    “你亲手，一刀终结了她！”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休眠锁的维持，需要的是你母亲残存的核心意识数据持续提供量子纠缠的算力支撑。她的意识，就是那把锁的锁芯！可现在，这个锁芯被你这个带孝子，亲手拔除得乾乾净净！”
    “你脑子里的那扇门，失去了最后的守门人。它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地……向深渊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