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控研发室。
地上满是揉成团的废纸。
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代码逻辑图,像是一团乱麻。
天才少年刘晓东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髮乱得像个被雷劈过的鸡窝。
“怎么回事?”林希皱眉。
“崩了。”刘晓东有点挠头,
“林哥,这代码量太大了。”
“我要写插补,还要写逻辑控制……”
“现在有几万行代码,全是跳转指令。”
“只要改一个参数,后面就全崩盘。”
“我想让组员帮忙,可他们根本看不懂我的逻辑,完全没法接手!”
这就是80年代软体开发的通病——
作坊式编程。
没有架构,没有封装,全是单打独斗。
所有代码像一团纠缠不清的麵条。
能跑起来全靠天才的脑子硬撑,一旦规模扩大,必死无疑。
林希看著黑板上那些复杂的流程图,笑了。
他拿起粉笔,擦掉了一大片流程图。
“晓东,別钻牛角尖。”
“你是在用造手推车的方式,去造航母。”
林希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方框,写上“工具机”两个字。
又在大方框里画了几个小方框:
【主轴】、【进给】、【刀架】、【冷却】。
“从今天起,忘掉那些该死的跳转指令。”
“我们换一种玩法。”
“这叫——面向对象编程。”
刘晓东愣住了:
“面向……对象?”
“搞代码还要找女朋友?”
直播间里瞬间笑喷。
【神特么找女朋友!祖师爷教学现场!】
【c++之父连夜买站票来听课!】
【主播这波太狠了,直接把过程式编程拉到了面向对象!】
“想啥呢?”
“不是那个对象。”
林希敲著黑板,语气严肃:
“把每一个部件,看作一个独立的『人』。”
“比如『主轴』,它有自己的属性:转速、温度、负载。”
“它也有自己的行为:启动、停止、加速。”
“你作为总控,只需要给它下达『启动』的命令。”
“至於它內部怎么通电、怎么克服摩擦力、怎么控制发热……”
“那是它自己的事,你不需要管。”
“这就是——封装。”
隨著林希的讲解,那些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具象的积木。
继承、多態、接口……
这些后世程式设计师的基操。
对於1981年的刘晓东来说,无异於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原本杂乱无章的“麵条代码”。
在林希的粉笔下,变成了一个个清晰、独立、可拼装的模块。
“原来……代码还可以这样写?”
刘晓东眼里的迷茫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像是看到了绝世武功秘籍。
“只要定义好接口。”
“那组员就能只负责写『冷却泵』这个模块,而不用管主轴在干什么?”
“没错。”
林希扔掉粉笔头,
“这就是模块化开发。”
“你是总设计师,他们是造零件的工人。”
“最后拼起来,就是完整的系统。”
“我悟了!我特么悟了!”
刘晓东猛地跳起:
“林哥你別说了!我要推倒重写!我知道怎么搞了!”
“这次要是搞不出来,我把那个显像管吃了!”
看著重新燃起斗志、甚至有点癲狂的少年。
林希满意地点头,转身退出了房间。
……
一號会议室,气氛有些许凝重。
桌子上摆著两样东西。
一根闪烁著彩虹光泽的光柵尺。
一块打磨得如同黑镜般的花岗岩样本。
“光柵尺成了。”
江俊虽然疲惫,但掩饰不住骄傲,
“长光所把压箱底的技术都拿出来了。”
“加上你的软体补偿算法。”
“我们在恆温环境下,精度都达到了1微米左右。”
“这是做到现在精度最高的四把光柵尺。”
“作为工具机的『天眼』,绝对够用。”
“底座也没问题。”
赵强拍了拍那块石头,
“泉城青老料,內应力释放完美。”
“我们做了震动测试,这玩意儿稳得像泰山。”
“但是……”
赵强话锋一转,从包里掏出一个银亮的轴承,轻轻放在在桌上。
“主轴和导轨有点拖后腿。”
那是一颗p4级的精密角接触球轴承。
国內能生產的最高等级。
“这是洛阳轴承厂特供的货。”
赵强语气苦涩,
“但即便如此,主轴装配后的跳动误差,还是有3微米。”
“还有导轨。”
他指了指图纸,
“虽然用了贴塑工艺。”
“但滑动导轨的爬行现象消除不了,定位误差也有3微米。”
综合下来,加工精度卡在5微米左右。
而微米级工具机的定义,就是精度在1微米和5微米之间。
刚好卡著及格线。
“磨不出来吗?”何振华问。
“磨不出来。”
赵强摇头,
“这是物理特性的极限。”
“滚珠也是铁做的,是铁就不可能绝对圆。”
“导轨也是铁做的,有摩擦就有误差。”
“这就是咱们国家的工业短板。”
“基础材料、热处理工艺,就是差人家那一截。”
会议室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那台几乎已经武装到牙齿的原型机。
最好的石头底座。
最好的控制算法。
最好的光柵尺。
却被最基础的“摩擦力”和“材料学”,死死按在地上摩擦。
有种有力使不出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压抑。
通讯员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捏著一张加密电报纸。
“林经理!林经理!”
“霍先生急电!”
林希心头一跳。
他接过电报,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鱼已咬鉤,速来收网。】
林希缓缓合上电报纸,眼中的温和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寒光。
那篇署名“watermen”的钓鱼论文,终於有鱼上鉤了吗?
“老何,晓东,赵强,江俊。”
林希把电报揣进兜里,转过身,看著这群心有不甘的天才们。
既然家里造不出来,那就去外面拿。
不管是用买的、骗的,还是抢的。
“手里的活儿加把劲。”
“材料和精度的问题,我想办法。”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
“接下来,我要去一趟香江。”
“去把我们需要的……”
“统统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