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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士为知己者死
    当天晚上,刘晓东家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家庭会议。
    原本听说要去大西北吃沙子,刘母是一百个不愿意。
    但当她看到那份文件上的工资待遇。
    以及儿子那是撒泼打滚“不去我就绝食”的架势后,沉默了三分钟。
    “老刘,去吧。”刘母说道,语气果断,
    “咱俩现在都是合同工,去了那里就是正式工。”
    “工资待遇这么好,日子肯定比现在舒坦。”
    “况且......”
    刘母看了一眼儿子,道:
    “看儿子这样子,不去也不行啊!”
    刘晓东抱著那个装了一半代码的信封,笑得像个二傻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崭新的数字世界,正在那个遥远的戈壁滩向他招手。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诱拐”。
    而他,心甘情愿地上鉤。
    ……
    与此同时。
    帝都,红旗机械厂,第三车间。
    机器轰鸣,油污遍地。
    “赵强!你特么是猪脑子吗?!”
    一声暴喝压过了工具机的轰鸣声。
    车间主任手里挥舞著一根报废的轴承钢,唾沫星子喷了赵强一脸:
    “这是特种钢!进口的!”
    “这一根就要几十块钱!”
    “你一刀下去车多了两丝,这玩意儿就废了!”
    “废了你懂吗?”
    三十岁的赵强低著头。
    穿著一身满是油污、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工装。
    他长得瘦小枯乾,戴著一副瓶底厚的眼镜,双手侷促地搓著衣角。
    “主任,那图纸上的公差本来就有问题……”
    赵强小声辩解了一句,“如果是用我设计的那个夹具……”
    “闭嘴!”
    主任把废料狠狠摔在他脚边,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还夹具?就你那个破烂图纸?”
    主任指著赵强的鼻子,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赵强我告诉你,你三十岁多了,连个四级工都考不过去。”
    “全厂都知道你是『赵两丝』,干啥都差两丝!”
    “要不是看你死去的爹是厂里的老工人,我早让你滚蛋了!”
    “在这儿浪费国家粮食!”
    “哈哈哈哈……”
    周围看热闹的工友们爆发出一阵鬨笑。
    这笑声太刺耳了。
    他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不肯流下来。
    他知道自己手笨,肢体协调性差,总是无法精准控制那最后的一点点力道。
    可是……
    他在脑子里模擬过无数遍啊。
    那些精妙的结构,那些完美的受力分析,那些能够改变现有工艺的设计……
    为什么就没有人愿意哪怕看一眼?
    就在这时——
    嗤——!
    一阵急促的剎车声在车间门口响起。
    一辆掛著军牌的吉普车停了下来,扬起一阵尘土。
    车门推开,厂长陪著三个穿著呢子大衣的人下了车。
    领头的那位夹著公文包,气场全开,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全场。
    车间里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车间主任脸上的肉抖了抖,瞬间换上了一副笑容:
    “我是车间主任老王,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找人。”
    领头的干部冷冷地打断。
    “找人?”
    主任一愣,“找谁?”
    “咱们车间的技术骨干都在这儿了,是李大头还是张二麻子?”
    “赵强。”
    干部吐出两个字,清晰有力。
    空气突然安静了。
    车间主任眨巴了两下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赵……赵强?”
    他回过头,指著角落里正准备去打扫废料的赵强,发笑道:
    “领导,您搞错了吧?”
    “那是我们车间的废品大王,有名的手残,是不是重名了?”
    “红旗机械厂,第三车间,三级钳工赵强。”
    干部念出了档案上的信息,確认无误。
    他绕过呆若木鸡的车间主任,径直走到赵强面前。
    看著眼前这个浑身油污、唯唯诺诺的男人。
    干部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嫌弃,反而透著一股子敬重。
    那是来之前,林希特意嘱咐过的。
    “赵强同志。”
    干部双手递上一份文件。
    “我是七机部红星科技的代表。”
    “受林希经理委託,特来向您发出邀请。”
    赵强整个人都傻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著那只伸过来的手,满是油黑的手想伸又不敢伸,只能在裤子上拼命地擦,越擦越脏,越脏越慌。。
    “找……找我?”
    赵强声音嘶哑,“我……我很笨的,我连轴承都车不好……”
    “林经理说了。”
    干部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在这空旷的车间里迴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赵强的手,也许不適合拧螺丝。”
    “但他的脑子,是用来设计工业灵魂的!”
    “林经理看过您之前设计的那份关於『柔性自適应夹具』的手稿。”
    “他的评价是——那是国內工具机结构学,未来十年的方向!”
    轰!
    赵强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十年?
    方向?
    那个被丟弃的图纸,那个被所有人嘲笑的鬼画符……
    有人看懂了?
    甚至还要把它奉为圭臬?
    “经组织批准。”
    干部把文件塞进赵强颤抖的手里,
    “特聘赵强同志,加入红星实验室。”
    “享受专家级待遇。”
    “另外,林经理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干部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脸色惨白的车间主任。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因为它们的羽毛,都沾满了未来的光辉。”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红头文件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跡。
    赵强死死抓著那份文件,指节发白。
    十年的委屈,十年的压抑,在这一刻,决堤了。
    “呜——!”
    这个三十岁的汉子,当著全车间人的面,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一边哭,一边发狠地扯下身上那件脏得发硬的工装。
    刺啦!
    扣子崩飞,布料撕裂。
    他把这身象徵著耻辱与枷锁的衣服,狠狠摔在地上。
    去他妈的赵两丝!
    去他妈的三级工!
    老子不伺候了!
    赵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露出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他看都没看那个早已嚇傻的主任一眼。
    挺直了佝僂了三十年的脊樑,对著七机部的干部深深鞠了一躬。
    “走!”
    “咱们去西北!”
    “我要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都画出来!全都造出来!”
    ……
    1981年的早春,寒意料峭。
    但在华国的版图上,几十条看不见的轨跡,正像百川归海一般,向著大西北那个偏僻的坐標点匯聚。
    绿皮火车喷吐著白烟,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哼哧哼哧”的巨响,仿佛是时代的战鼓。
    坐在窗边的少年,抚摸著怀里的代码,眼中燃烧著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站在车厢连接处的汉子,望著窗外飞逝的白杨树,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皱巴巴的图纸。
    风起了。
    那个叫林希的年轻人,站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张开了双臂。
    他不仅要造最好的產品。
    他还要给这个时代最孤独的灵魂,一个真正属於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