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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一树梨花压海棠
    月光冷冽,映照著翠微宫寂寥的庭院。
    楚云崢独坐阶前,怀中紧搂那件月华鮫綃舞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仰头灌著酒,沉默如磐石,周身瀰漫著拒人千里的孤寂与沉痛。
    婉棠悄然走近,在他不远处坐下,如同无声的影子。
    他没有看她,也未驱赶,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口接一口地饮著闷酒。
    两人之间隔著无形的墙,唯有清冷的月光和酒液入喉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狗皇帝是在回忆他的白月光了。】
    【是啊,年少的情谊,说起来他的白月光现在都快三十了吧!】
    【自从白梨走后,这翠微宫里面的梨,就再也没有发过牙开过。】
    【狗皇帝是不是在回忆,他第一次看见白梨的时候,就是在这梨树下,满树的梨。狗皇帝才十三岁,被人欺负,躲在里面。正好看见入宫的白梨,垫著脚尖嗅著梨的味道,那一幕,简直治癒了狗皇帝伤痕累累的心。】
    【重点是,白梨是在狗皇帝最落魄的时候,陪伴他,给他温暖。】
    白梨?
    就是皇上一直小心放在心上的人吗?
    原以为,当这个人出现之后,婉棠的心会狠狠地疼一下。
    但是很奇怪。
    不疼了。
    甚至还不如皇上下令,拆掉台柱子的那一刻疼。
    不仅不难过,反而还有点激动和兴奋。
    那种感觉,仿佛多了一个筹码。
    让她和女儿在宫中更安全,更稳定的定心丸。
    婉棠並未劝说,也未惊动门外的李德福。
    她悄无声息地取来一截白烛,就著宫灯点燃。
    烛泪滴落,她忍著烫,用指尖迅速捏起那滚烫的软蜡。
    灵巧地粘附在枯槁的梨树枝头,一朵、两朵……
    指尖飞快地塑出瓣的形状。
    不过多时,那棵死气沉沉的梨树上,竟“开”满了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白蜡梨。
    她这才走到楚云崢身边,轻声道:“皇上,您看那边。”
    楚云崢正沉浸在酒意与回忆中,不耐地甩开她欲搀扶的手。
    婉棠却不恼,只柔声吟道:“皇上您瞧,当真是一树梨压海棠呢。”
    “胡说,哪来的梨……”
    他带著醉意嘟囔,语气满是不信与烦躁。
    却终究还是被她的话语牵引,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月光下,那棵本已枯死的梨树竟似重生。
    枝头缀满“梨”,莹白剔透,在清冷月色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亦真亦幻。
    楚云崢怔住了,醉意朦朧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与迷惘。
    喃喃道:“这……怎么会……”
    从她离开的那一年,翠微宫的梨树,就已经死了。
    十年来,再没开过一朵。
    “臣妾不知皇上为何独独眷顾此处,”婉棠轻声道,“但想著皇上既爱惜这些梨树,定然也盼著见它们开满枝的模样。”
    “像真的一样。”他不由自主地起身,踉蹌著走近那棵树。
    伸手欲触,却又怕碰碎了这幻境般的奇蹟。
    毕竟,仅仅只是像真的一样。
    亦如此,人亦如此!
    “它们……为何会开?”楚云崢呼吸之间,透著酒气。
    婉棠悄悄將烫得通红的手指背到身后,唇角含著浅淡的笑意。
    然而楚云崢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將那双手强拉到眼前。
    只见原本纤白的手指此刻一片红肿,明显是烫伤。
    他瞳孔一缩,醉意都醒了大半:“怎么回事?怎么会受伤?!”
    “蜡油需得趁热才能捏出形,不碍事的。”婉棠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楚云崢低头看著那双为他“造”出满树梨,却伤痕累累的手。
    再抬头看向眼前人沉静温柔的眉眼,心中那根为某个虚无幻影紧绷了多年的弦,骤然鬆动。
    一股汹涌而陌生的暖流衝垮了冰封的堤岸,他长久凝视著婉棠。
    目光里滔天的痛楚与偏执渐渐褪去,首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眼前真实的人影。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不再是透过她寻找谁的影子,而是看见了婉棠本身。
    楚云崢的手从婉棠烫红的手指缓缓上移,带著从未有过的怜惜。
    轻轻抚过她的髮丝,动作生涩却温柔。
    他眼底的醉意未完全散去,却融入了真切的心疼:“疼不疼?”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伤著自己的事。”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鬢角,声音低沉,“棠棠,如今你是朕亲封的德妃,是朕放在心上的人。”
    “朕日后,定会好好疼惜你,不让你再受今日这般委屈。”
    他顿了顿,似在品味那个封號:“『德』字,温婉贤淑,蕙质兰心,与你很般配。”
    望著眼前人柔顺的模样,他心中那点因“梨”而起的激盪愈发澎湃。
    语气也更加温和:“既已册妃,便该有自己的宫苑。”
    “告诉朕,可有中意的宫殿?无论何处,朕都依你。”
    他脑中掠过几处华美的宫室,景仁宫规模仅次於皇后与太后的居所,最为气派。
    但那是许洛妍曾住过的地方,那个女人最终死在冷宫,终究不祥。
    他看向婉棠,等她抉择。
    婉棠却只是微微垂首,温顺答道:“臣妾不敢妄择,全凭皇上安排。”
    这份柔顺无疑取悦了他。
    楚云崢略一思索,便朗声道:“好!”
    “那便將长乐宫赐予你!”
    “那处离朕的乾清宫近,殿宇开阔,景致也好,比之景仁宫更显恢弘。”
    “朕明日便下旨让人彻底修缮布置,定要配得上朕的德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满树晶莹的“梨”,又转回婉棠被月光柔化的脸庞,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占据。
    竟脱口而出:“棠棠如此贤德,温婉解意,在朕心中,亦如朕妻一般。”
    他执起婉棠的手,郑重承诺:“朕,往后定会加倍补偿於你。”
    从始至终,皇上都没有再提过今夜宫宴的事情。
    只是让婉棠,陪在自己身边,说了好些话。
    【狗皇帝什么意思,欧阳青已经第一时间將宴会的事情告知他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就可以当做算了吗?要不是婉棠任由林晚意出风头,死的人可是婉棠啊!】
    【就楼上的聪明,这些事情婉棠能看不明白吗?可看不看明白,又如何?还重要吗?】
    【是啊,皇帝如此薄情,难道你还要得到皇上的心,而不是当太后吗?】
    婉棠听著吵吵嚷嚷的声音,眼神冰冷。
    帝王的心,有何用?
    她此刻,答应了要替祺贵人復仇,李德福也活得好好的。
    情情爱爱,和她有多大的关係?
    婉棠只是瞧著楚云崢眼中的柔情,心中却在一步步盘算著,下一步,又该如何?
    楚云崢醉意深沉,竟伏在婉棠膝头,口中呢喃不清。
    婉棠的手指原本轻柔地抚过他英挺的眉骨和高耸的鼻樑,感受著指尖下难得的、毫无防备的帝王容顏。
    然而,他下一句破碎的囈语,却让她的手指骤然僵在半空。
    “白梨……”他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裙裾上。
    声音含混不清,却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痛悔和脆弱,“当初是我不好……”
    “我不该放弃你。”
    “是……我对不起你……白梨……”
    白梨?
    深藏在楚云崢心尖的那个人吗?
    他在提及这个名字时,用的自称是“我”,而非那个代表无上皇权的“朕”!
    这的是何等深入骨髓的旧情、何等刻骨铭心的亏欠。
    才能让一个帝王在醉后卸下所有尊荣与鎧甲,变回一个只是懺悔著的普通男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著脊椎急速攀升,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
    她方才因他那句“亦如朕妻”和百般怜惜而泛起的一丝微暖,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空洞。
    他此刻的温柔繾綣,多可笑。
    可偏偏,婉棠离不开这些,即使知道,她只是一个代替品。
    依旧要好好发挥著替身的作用,得到想要的一切。
    婉棠柔声哄著醉意朦朧的楚云崢:“皇上,夜深露重,臣妾扶您回宫歇息吧。”
    她费力地搀扶起高大的帝王,一步步朝宫外走去。
    刚至宫门,李德福便如鬼魅般急急迎上。
    一双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盯在婉棠身上。
    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德妃娘娘留步。不知方才娘娘与皇上在宫內,都说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
    依照李德福的了解,当皇上对白梨如此想念之时,绝不可能和別人离开。
    他只会留在翠微宫。
    林晚意已经死了,婉棠並未受到牵连。
    如今他们指望的,只有婉棠封妃当日被皇上冷落,以此来打消婉棠在宫中气焰。
    若是今夜,皇上宿在惜棠院,加上婉棠之前代为掌管过六宫。
    德妃之位,稳在四妃之首。
    何尝又不是另一个盛宠中的许洛妍?
    李德福太想要知道,婉棠和皇上在里面的对话了。
    婉棠並未动怒,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首,对著倚靠在自己肩头的皇帝。
    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轻颤。
    低低的道:“皇上,李公公这是在盘问臣妾么?臣妾是否还需事事向李公公交代一二方可?”
    楚云崢虽醉得厉害,但“委屈”二字和婉棠那依赖的语气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他甚至没问半句缘由,当即不耐地挥袖,声音含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戾气:“掌嘴!”
    李德福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息怒!奴才只是循例……”
    “打!”楚云崢根本不听,只厌烦地吐出一个字。
    婉棠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看跪地求饶的李德福一眼。
    只柔声对楚云崢道:“皇上,我们走吧。”
    她稳稳地搀扶著帝王,一步步离开。
    身后,清脆而狼狈的掌嘴声一下下响起,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