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1月23日。
    今日安阳天空阴沉沉的。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透著一种肃杀之气。
    吕哲没有叫醒还在熟睡的苏玖儿。
    他驾车前往位於安阳西北郊的殷墟遗址。
    殷墟，中国歷史上第一个有文献可考，並为考古学和甲骨文所证实的都城遗址。
    商朝的盘庚迁都於此。
    歷经八代十二王，长达255年。
    这里曾是整个东亚大陆最繁华最恐怖的权力中心。
    停好车，吕哲进入了遗址公园。
    没有宏伟的仿古建筑，没有商业化浓重的喧囂。
    殷墟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
    “坑”。
    大大小小的夯土基址、祭祀坑、墓葬群。
    如同大地上布满一块块伤疤，静静袒露在寒风中。
    来这里的游客不多，大多面带敬畏，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压得很低。
    吕哲顺著指示牌，来到了著名的“妇好墓”前。
    这是目前唯一一座保存完整，能够与甲骨文联繫起来的商代王室墓葬。
    墓室不大，呈长方形的竖穴土坑。
    但出土的隨葬品却多达1928件，其中青铜器468件，玉器755件。
    站在玻璃栈道上，俯视著下方那深邃的墓坑。
    吕哲深吸一口气，双眸微闭，隨后猛然睁开。
    溯源流影之瞳，全功率开启！
    嗡——！
    剎那间，周围的现代设施、游客的低语声、玻璃护栏，统统在吕哲的视线中如水波般消散。
    他的意识仿佛被捲入了一个巨大的时空漩涡。
    以极速向著年前的远古坠落……
    当画面再次定格时，吕哲倒吸一口凉气。
    目之所及，绝非《封神演义》里那种仙气飘飘神仙打架的玄幻场景。
    也没有看到影视剧里那种充满人文礼仪的古典宫廷……
    他看到的，是一个极度血腥、野蛮、充满了原始狂热与恐怖的神权世界。
    苍穹昏黄，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人肉被焚烧的焦臭味。
    巨大的夯土祭坛前，商王武丁率领群臣进行著盛大的祭祀仪式。
    但这祭祀的贡品，不仅仅是牛羊。
    吕哲看到惊悚的一幕……
    成百上千名衣不蔽体的战俘和奴隶，像牲畜一样被反绑著双手。
    他们跪在巨大的青铜鼎前。
    刽子手手持沉重的青铜大鉞，面无表情地挥动。
    “噗！噗！噗！”
    利刃砍断脖颈的沉闷声响彻云霄。
    一颗颗头颅掉入祭祀坑中，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
    暗红色的泥土彻底染成了黑褐色。
    这不是杀戮，这是一场狂欢。
    商人们相信，只有用大量的鲜血和生命献祭，才能取悦高高在上的“帝”，才能让先祖的灵魂得到安息，才能换取战爭的胜利和风调雨顺。
    在妇好墓的下葬现场，吕哲更是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这位中国歷史上第一位杰出的女將、武丁的挚爱王后下葬时，除了那些精美的青铜鴞尊和玉器，还有十六名活人被强行推入墓坑殉葬。
    他们中有武士，有侍女，甚至还有孩童……
    他们在墓坑中哀嚎挣扎，但很快就被黄土掩埋。
    而站在坑上的商朝贵族们，眼神中只有对鬼神深深的敬畏。
    视线一转，吕哲来到了铸造青铜器的作坊。
    那些国宝级的青铜重器，在铸造的过程中，竟然掺杂了人的鲜血与骨骸。
    商人们认为，人的血肉能赋予青铜器灵魂，让它们成为沟通天地神明的顶级法器。
    最后，吕哲又看到负责占卜的贞人，也就是商朝掌管占卜事务的专业神职人员。
    他们將龟甲和兽骨放在烈火上炙烤。
    听著骨头炸裂发出的“卜卜”声，然后根据裂纹的走向，在上面刻下古老而神秘的符號——
    甲骨文。
    “今日杀十羌祭祖，吉乎？”
    “王梦见妇好，宜献三十牛，二十奴，可乎？”
    吕哲猛地从幻象中抽离出来。
    此刻，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著。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再一次看著眼前这座平静的遗址公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那个时代吗……
    人命如草芥，神权压倒一切。
    吕哲平復了一下心绪。
    拿出手机，面色凝重地开启了直播。
    “兄弟们……”吕哲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轻鬆调侃，“我刚在殷墟遗址看了一圈，心情很沉重。”
    他將镜头缓缓扫过那些发掘出的殉葬坑遗址。
    坑底那些交错的白骨，即便隔著屏幕，也透著森森寒意。
    直播间的弹幕，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在歷史课本上对商朝的印象，更多只是停留在古老、青铜器很发达之类的……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仿佛能感受到那股穿越了千年的血腥味。
    “商朝的底色，以我们现代人的价值观来看，其实是极其残暴和野蛮的。
    “甲骨文最初可不是为了写诗、记事或者交流感情的。
    “它是商朝的巫师和帝王，为了向鬼神占卜，为了决定今天要杀多少奴隶祭天，为了確认砍战俘的头能不能带来好运，而刻下的沟通神明的密码。
    “在商朝，人，是不值钱的。
    “他们被称为人牲，和牛羊猪狗没有任何区別，隨时可以被推上祭坛斩首腰斩甚至活埋。”
    吕哲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以前我总是不理解，为什么周武王姬发灭了商朝之后，周公旦要费尽心血去制礼作乐……现在，我有点懂了。
    周朝推翻商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政权更迭，那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大爆炸。
    商朝人信奉鬼神，周朝人提出了敬天保民。
    商朝人用活人祭祀来维持统治，周朝人用礼乐制度来规范社会运行。
    从那一刻起，华夏先民將高高在上的虚无神权一脚踢开。
    从野蛮的血祭时代，跨入礼仪之邦！
    史学界有一种说法……
    要是没有周公的制礼作乐……
    我们现在可能还在研究怎么杀人祭天更灵验。
    这番內容分享，在直播间引起了巨大的共鸣。
    【歷史的尘埃】：主播说得透彻！商周之变，確实是中国思想史上最伟大的转折之一！
    【摆烂王】：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我们祖先是从那种血海尸山里爬出来的，文明真的来之不易啊！
    【洛阳铲铁粉】：考古发掘出的商代殉葬坑，那惨状看一次做一次噩梦，周朝废除大规模人牲，绝对是功德无量
    ……
    下午，吕哲驱车来到了安阳另一座地標性建筑——
    中国文字博物馆。
    这座博物馆的外观形似甲骨文中的“墉”字，充满了古朴的殷商风格。
    作为一座以文字为主题的国家级博物馆，这里收藏了汉字从孕育、发展到成熟的全部歷史。
    走进展厅，从刻在龟甲兽骨上的甲骨文，到铸造在青铜钟鼎上的金文，再到秦始皇书同文后统一的小篆，以及后来的隶书、楷书、行书、草书……
    吕哲顺著歷史的脉络一路看过去。
    无需开启溯源之瞳。
    因为这些文字本身，就已经足够震撼，承载了足够多的信息。
    “古埃及的象形文字死了，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死了，古印度的玛雅文字也死了。”吕哲看著展柜里那块刻著古老符號的陶片，感嘆道，“而我们的汉字，跨越了千年时光，歷经战火与朝代更迭，非但没有断绝，反而生生不息，演化成了今天我们所使用的文字。”
    他將直播镜头对准一面展示著中国方言分布的巨大地图。
    “兄弟们，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吕哲对著屏幕说道，“咱们中国这片土地，实在太大了，地形太复杂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
    “一个广东人和一个东北人凑在一起，如果只说方言，那简直就像是两个不同国家的人在进行跨服聊天，鸡同鸭讲，完全听不懂。
    “在欧洲，这种巨大的语音差异，早就导致他们分裂成几十个不同的国家。
    “但为什么我们中国，即使在古代交通不便，方言隔阂极其严重的情况下，依然能够维持著大一统的格局，依然认同我们是同一个民族？”
    来到这片古老的土地，总是不由自主拋出这些宏大命题。
    面对主播的这个问题挑战，自有热心观眾发表一番真知灼见。
    那位小辣椒再度申请连麦！
    吕哲看到这个id也是感到震惊。
    这姑娘是住自己直播间了嘛？
    进了河南后，她真的是一场不落，场场有看法！
    吕哲通过了对方申请。
    小辣椒立刻答题发言道：
    “答案，就在这方块字里！
    “汉字是世界上唯一没有断绝的表意文字，它不表音，它表意！
    “管你是读『吃饭』，还是读『食饭』，还是读『恰饭』，当『吃饭』这两个字写在纸上的时候，所有的中国人，无论天南海北，大脑里浮现出的意思是绝对一致的。
    “汉字，就是將这片广袤而散装的土地，將这些操著千奇百怪方言的人民，强行粘合在一起的终极粘合剂，只要汉字不灭，中华文明的魂就在，大一统的根基就在！”
    这番关於汉字凝聚力的输出，让直播间观眾热血沸腾。
    【语文课代表】：小辣椒同学说得好！表意文字才是yyds！英文那种表音文字，语音一变，拼写就变，时间长了连祖宗的书都看不懂了！
    这番关於汉字凝聚力的输出，让直播间观眾热血沸腾。
    【语文课代表】：小辣椒同学说得好！表意文字才是yyds！英文那种表音文字，语音一变，拼写就变，时间长了连祖宗的书都看不懂了！
    【闽南吴彦祖】：深有同感！我们福建这边隔个村方言就听不懂了，但只要拿笔写字，大家都是兄弟！
    【网际网路军师】：秦始皇的书同文，绝对是这位千古一帝最伟大的政治遗產，它从文化基因上锁死了中国分裂的可能。
    ……
    逛完了文字博物馆。
    吕哲感觉脑子里塞满了厚重的文化知识，稍微有些发胀。
    走出博物馆大门，在附近的找了个图书馆。
    来读书馆並非为了看书。
    只是单纯歇歇脚，顺便刷手机看看粉丝群里的討论。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吕哲邻座，坐著三个戴著厚厚眼镜的高中生。
    他们面前堆满了各科的作业试卷……
    “哎，这篇议论文到底怎么写啊？主题是《面对时代的洪流》，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胖胖的男生小声说话，痛苦地抓著头髮。
    “你傻啊，套模板啊！”旁边一个瘦高个男生不屑道。
    他老神在在地翻开一本名为《高考满分作文素材大全》的书，“老师不是说了吗？现在阅卷老师看卷子也就是几秒钟的事，人家根本没空看你的真实想法。
    “人家就看你的辞藻华不华丽，引用的名人名言多不多。
    “掉点生僻的成语，拽几个长点的名字，拿高分很简单！”
    “对对对！”对面一个扎著马尾的女生也小声附和，“我这篇开头已经想好了……蚍蜉撼树，亦可敬其志；鲜衣怒马，不负韶华！在这个机械复製的时代，我们不应成为单向度的人，而应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女生念完，一脸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特別有文化？特別高级？”
    胖男生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把这些词抄在草稿纸上：“牛逼！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什么单向度的人是啥意思，但听起来就很高端！赶紧再给我整两句！”
    “没问题，你下一段可以引用海德格尔，就写……正如海德格尔在黑森林的小屋里沉思，存在的家园在技术的座架中逐渐崩塌……”瘦高个男生熟练地指导著。
    坐在旁边的吕哲，听著这三个高中生的对话。
    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好傢伙！
    蚍蜉撼树、鲜衣怒马、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外加机械复製时代、单向度的人和海德格尔……
    短短一句话，要素多的可怕！
    什么华丽辞藻和哲学名词的缝合怪啊！
    现在的高中生，当真恐怖如斯！
    写出来的东西看了让人虎躯一震！
    为了在阅卷老师那里骗取一个高分，真是煞费苦心。
    吕哲回想著刚才还在博物馆里感嘆汉字伟大的自己。
    再看看这些被严重异化，被当成考试工具的文字游戏……
    心里顿时產生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
    他离开图书馆，走在路上。
    拿出手机重新开启了直播。
    “兄弟们，刚才我在博物馆里夸完咱们汉字的博大精深，结果一出门，就在图书馆旁听了一场如何批量生產高分作文的实战演习。”
    吕哲將刚才那几个学生的对话和他们引用的那些金句，原封不动地向直播间的观眾复述了一遍。
    “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大家……各位是如何看待现在高中语文作文里，这种掉书袋和辞藻堆砌现象越来越严重的现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