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的文案写完已经是傍晚,看著长达五千余字的文案,任夏心中的火焰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炙热。
《霸王別姬》在国內电影迷心中的地位,实在太高了。
高到几乎成为了一种信仰。
挑战它,等於挑战一代人的审美记忆。
这个视频一旦发布,引发的风暴强度將不比炮轰张一谋时差多少。
戴锦华已经替他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他其实现在完全没有必要再发声。
韜光养晦,远离风口浪尖,想办法把电影拍出来,用作品说话。
即便是拍出来一时不能公映,等明年那场会议开完,九天之上的风向有了定调,总能找到上映的机会。
这些道理他都懂,但这却更加註定了他要做这件事的决心。
戴教授为了自己,正被被几乎整个学术圈和整个影视行业围攻,自己如果坐视旁观,不用別人笑话,他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更重要的是,任夏深知影视行业以及社会舆论环境的转变,绝不只是上面开上一场会议,发上两个文件,就解决的。
痼疾深入整个行业骨髓,想要拔除绝非一日之功。
要有人扛著大旗向前冲,为上面的政策做呼应,要有人勇立潮头,用自己的作品为理论做辩白。
更要有人不顾个人名利、甘为前驱。
坐视、犹豫、等待、观望,种种行为看似理智,实则大错特错!
这样的选择,不过是投机之辈为自己懦夫行径找的藉口,是对前行者的背叛!
如果人人都选择观望投机,那一辈子风向也转变不过来!
虽然前行者註定要被放大镜观察审视每一个缺点,被围攻、被污衊,更是常有之事。
但这又如何?
如果他怕,在炮轰完鲁川之后又何必再去招惹张一谋?
既然不怕,那为何不放手去做,和戴教授互为应援,让这场理论爭斗的影响再大一些,让火烧的再旺一些,让此时正酝酿中的东风在將来刮的更猛烈一些呢?
压住內心波涛起伏的情绪,任夏收拾好手头的物品,又把剪辑好的视频给乔彤的邮箱发了一份。
既然决定要做,那就得做的狠一些。
这次他决定不再像以往一样只在b站上面发个视频,然后坐等舆论发酵。
他打算联合环球时报一起动手,一开始就要轰轰烈烈,惊天动地,波及整个网络!
只有这样,才能让网络上的浪潮和戴教授在学术圈中的战斗呼应起来,减轻她的压力,增加己方的胜算!
邮件发给乔彤,但对方似乎在忙,一时並没有回覆,任夏见时间已经渐晚,便关上工作室的门准备回家。
刚下楼,楼下的一辆商务车中却突然下来一个女人,径直向著任夏走来。
他看著有些面熟,认真分辨了一下,这才想起对方是此前见过的张一谋的女助理,名字好像姓庞,但叫什么记不起来了。
“这是拍《金陵十三釵》时候,花大力气搜集的一些资料,有的还是从国外私人收藏者手中买来的,张导让我给你送过来。”
庞丽微递过来一个硬碟,言语中有些唏嘘。
虽然心底並不情愿把这些资料交给对方,但这是张一谋前天出国时特地吩咐她的事情,因此她也只能照做。
“多谢。”
任夏有些意外,但还是说了声谢谢,点点头接过硬碟。
“任先生,有些话由我说出来虽然可能不太合適,但请允许我替张导做一些辩解。”
庞丽微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甘,交过去硬碟后没有直接离开,反而有些要替张一谋打抱不平的意思。
“请说。”
任夏再感意外,但依旧平静如常。
“你对张导的批评是否正確还有待学界公论,但我想说的是,即便你说的是对的,但这样对张导也有些太不公平。”
“评价张导,你必须要看到他的贡献和为中国电影的付出,如果缺失了这一面,任何评价都不完整,也站不住脚。”
“还有,把集体的错误、时代的错误归结於一人,对这么一个老人求全责备、肆意指责,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你想表达什么意思?”
任夏皱了皱眉头,不太明白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要在公司楼下和自己来一场辩论?
“我希望你能发表声明,收回对张导的批评,你的风头已经出够了,收回这些批评,对你和对张导都是件好事。”
“做不到。”
这次任夏听清楚了,乾净利落给了答覆。
“你....!”
庞丽微没想到对方如此果断拒绝,气得险些爆粗口,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枉张导一片苦心,为了不给你们增加压力,还特地在学界都批评你们的时候去了国外,没想到你也只是个小人。”
“我是不是小人,你一个人的评价不算。”
任夏懒得继续搭理她,將硬碟装到兜里,先是转身迈步要走,隨后又回头看向对方。
“我知道他有贡献,我也知道时代的风向非一两个人所能扭转的,但每个人在相同时代之下,做出的选择却是不同的。”
“做什么选择,便承担什么因果,他已经在过去享受到了选择所带来的名利,凭什么要以时代为藉口,逃掉这场迟来的审判?”
“就凭你也想审判张导?”
“我的批评是否公平,你可以自己去问张导,顺便问一问他:既然他知道歷史的真相是什么,《金陵十三釵》为什么还会那么拍。”
“你......!”
庞丽微更加气愤,但任夏却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到路边,拦下一辆计程车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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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上午,任夏提著果篮来到了北大拜访戴锦华。
“教授在里面会客呢,你现在这个房间里等一会儿,最好不要出去走动,免得被人看见。”
袁筠把任夏带到一个单独的房间內,小心嘱咐道。
这个房间不远,能清晰地听到戴锦华办公室內传来的激烈爭吵声,显然不是袁筠所说的会客这么回事。
“这些天一直这样吗?”
任夏问道。
“从大年初三就开始了,一波接著一波的,都是来给教授施压的。”
袁筠的话中带有一丝埋怨。
即便是在戴锦华一生遭遇的所有学术纷爭之中,这次遭受困境和压力也是数一数二的。
从大年初三开始,几乎国內影视学术界有头有脸的教授和专家,都以电话或者当面爭论的形式对戴锦华进行施压了。
戴锦华以一敌眾,从初三辩驳到今天一步不退,每天都精疲力尽,让身兼学生和助理两职的袁筠颇为心疼。
“有劳教授了。”
任夏感受到了对方的埋怨,但却无话可说。
袁筠离开以后,任夏等了接近两个小时,戴锦华那边的爭吵才算结束,而自己也隨之被袁筠带到了对方的办公室內。
“电影开始筹备了吗?剧本打算请谁来写?”
戴锦华面上掛著明显的疲惫,但见到任夏后还是来了精神,一开口便直接问起了电影的事情,显然对这件事情十分关心。
这些天她接连鏖战各方代表,最大的感受就是没有一部作品傍身的痛苦。
那些人在道理上是辩不过她的,但却总是以她没有作品,没有实操经验,不懂產业实情为理由,要求她撤回那篇文章。
为了让她让步,有人甚至串联著告到了部里和电影局,要求免去她文艺报电影评审委员会主席、青年对话论坛主委的头衔。
这两个头衔,既是戴锦华个人的荣誉,也是她学术地位的象徵。
但此次她却已经下了决心,哪怕是这两个在他人眼中,这也绝不退步。
或许这次被围攻,她已经没有什么胜算,甚至多年积累的个人荣誉和学会地位都有可能受损。
但......,这又如何?
从年轻时候开始,她做事的风格便一贯如此:当做则做,不论成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