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一度想按照团队的建议,拿任夏没有作品这件事攻击对方,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能感受到,任夏在对话中的態度看似咄咄逼人,但其实还是有所保留的。
但凡对方是个刻薄狠毒的性格,像当狗当久了,连吃屎都成了习惯之类的话,早就甩过来了。
一时间,张一谋竟然有了几分感谢,感谢对方给自己始终留著一些面子。
真要是一句当狗当习惯了甩在自己脸上,他都不敢想像明天的新闻会有多爆炸,他个人的声誉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他头一次认真地观察起了台下的那个年轻人,对方的面孔上並没有占据优势后的洋洋自得,依旧还保持著对话刚开始时的平静。
看到张一谋投过来的目光,任夏没有迴避,坦然和对方对视。
其实有很多话,都在他的心中憋著不吐不快,但他並没有为了一时发泄的快感,就將这些话全部放出来。
因为他心中,对老张还存著一丝希望。
他希望老张能认错,哪怕知道这几乎不可能。
两人陷入对视,台下的戴锦华心中也不禁又喜又忧。
此前,她对任夏最好的设想,也不过是能和张一谋打成个平局。她从没有想过任夏会这么干净利落的在对话中压制住张一谋。
无论是任夏对文化交流路线的新解读,还是他占据优势后的克制,都让她感到非常惊喜。
但张一谋完全陷入被动局面,却也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因为她知道张一谋这杆旗帜的意义,在当下这个时间点上,张一谋並不適合被打倒。
在去年国內的电影票房中,进口片在数量仅有国產片三分之一的情况下,竟然拿下了超过半数的票房,较前一年增长了30亿人民幣!
相比之下,国產电影票房的总额非但只增长了10亿,占全年票房总额的比例还歷史性地跌破了50%!
国內电影票房总额的大幅提升,非但没有让国產片吃到肉,反而连汤都快喝不到了!
很多观眾已经快要养成只看进口片的习惯了!
如果这个时候,张一谋这面旗帜再被打倒,对国產电影的打击无异於雪上加霜!
一瞬间,戴锦华甚至有了上台中止这场谈话的衝动,但她心中同样也希望任夏的话能被更多人听到。
两种想法在心中斗爭,让她少见地陷入了犹豫。
会场內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记者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但此时却有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平静。
“任夏!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台下前排的座区之中,张一谋团队的核心成员付鹿鹿“腾”地一下从嘉宾席站了起来,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她毫不客气地指著任夏,声音充满了愤慨与不屑:
“你左一个文化自信,右一个观眾本位,道理全是你的!可你自己呢?你除了躲在电脑后面剪视频、写文章,靠著骂成名导演博眼球,你为中国电影实际做过什么?你拍过一部电影吗?指导过一个镜头吗?你连剧组的大门朝哪边开恐怕都不知道吧!”
她越说越激动,言辞也愈发锋利:“还大言不惭地承诺什么永不从事导演或演员?我看你就是为自己根本没那个能力当导演找漂亮藉口!一个连一分钟影片都没拍过的门外汉,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张导指手画脚,评判道路对错?!”
付鹿鹿语速之迅疾,让会场的工作人员甚至反应不及,而她的突然发难,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所有镜头“唰”地一下从任夏和张一谋身上转向了她。
记者们兴奋得几乎战慄,没想到对话的高潮之后,还有如此劲爆的加赛!
台上的张一谋微微蹙眉,刚想抬手制止,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任夏却已经接下了付鹿鹿的挑战。
“付导,您的问题很有意思。按照您的逻辑,是不是只有会做饭的食客,才能评价一道菜的好坏?只有会造车的工程师,才有资格说一辆车坐著不舒服?”
面对付鹿鹿充满火药味的怒斥,任夏脸上却没有出现对方预想中的慌乱或羞恼。他缓缓拿起话筒,声音甚至有了一丝轻蔑和不屑:
“我想请问付导,也请问在座的各位,一个普通的观眾,一个买了票、花了时间、带著期待走进电影院的中国人,他有没有资格,对这部电影说我喜欢或者我不喜欢?”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也很尖锐,付鹿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被噎住了。
否定观眾最基本的评价权?在公开场合?她再激动也不敢接这个话。
任夏没有等她组织好语言,紧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缓,却重若千钧:
“那么,第二个问题。这些普通中国观眾的喜欢或不喜欢,他们的觉得彆扭,他们的观影感受和审美趣味,值不值得被我们这些从事电影行业的人,认真地倾听、尊重,乃至作为创作时必须考量的重要因素?”
“我们是应该觉得观眾不重要,自己的创作最重要,还是应该反省,是不是我们的创作,在某些地方偏离了他们的情感共鸣和文化认知?”
两个问题,层层递进,从最基本的评价权利,上升到对观眾口味的尊重,最后直接叩问起了是电影创作中为谁创作的根本宗旨。
付鹿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她发现自己在两个简单的问题面前,竟然陷入了两难。
肯定观眾的权利和口味?那就等於承认任夏作为观眾代表进行批评的合理性。
否定观眾的评价权?那將把她和张一谋团队置於所有观眾的对立面,无异於找死。
“你......你这是偷换概念!诡辩!”付鹿鹿又急又怒,也不管身边工作人员的阻拦,变得有些口不择言,
“观眾当然有感觉,但专业的事需要专业的人来做!你一个外行,凭什么质疑张导这样大师级的艺术创作?有本事你自己来啊!光说不练谁不会!”
她被任夏逼到了墙角,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了一个极端的挑战:
“任夏!你不是觉得自己很懂,把《金陵十三釵》贬低得处处是错误吗?你不是口口声声为了中国电影好吗?那你別光耍嘴皮子!你自己去拍一部啊!”
她声音拔高,几乎响彻整个会场,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对任夏发出了质问:
“题材就是南京大屠杀!你就按照你心里那套对得起歷史、对得起观眾、对得起良心的標准,去拍一部你理想中的南京大屠杀电影!”
“你有本事就拍出来,放给大家看,让观眾、让行业、让所有人来比较!来评判!看看是你这个批评家空谈的道理厉害,还是我们这些被你批评的人拍出的作品更能打动人心!”
“你敢吗?!你要是怕了,没这个本事,就趁早闭嘴!別站在干岸上指手画脚,净说些漂亮的风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