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像一枚精准的时钟,被值日生的粉笔每日清晨准时刷新。数字从两位数滑向个位数,无形的压迫感一点点攒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即將高考的学子心头。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拧紧了发条,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低声討论,都裹著一层难以言喻的焦灼,却又透著破釜沉舟的坚定。
於庄图南而言,这份焦灼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重量。家里本就不算宽敞的空间,因为鹏飞表弟的借住,更显得侷促起来。洗衣机运转的轰鸣、表弟写作业时的翻书声,还有父母偶尔压低声音的爭执,妹妹筱婷委屈和冷漠的眼神,像细密的针,轻轻刺著他紧绷的神经。生活费的拮据更是不用言说,餐桌上的菜色日渐清淡,母亲总是把仅有的荤菜夹到他碗里,她们却扒著白饭就著咸菜。这些细碎的日常,庄图南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知道家人的不易,也明白高考是自己跳出眼下困境的唯一捷径,那份“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执念,像一根无形的弦,日夜紧绷著。
一中作为省重点,向来是各大知名院校招生的必爭之地。高考临近北大、清华、同济等高校的招生老师也已陆续登门,他们带著厚重的招生简介和专业手册,穿梭在毕业班的走廊里。
老师们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试卷上的分数,精准捕捉到那些成绩优异、潜力十足的重点苗子。他们递上手册时的笑容温和,话语间满是真诚的期许,为这群埋头苦读的孩子,勾勒出一幅幅具体而生动的未来图景,让沉闷的备考时光里,透出一丝光亮。
几乎所有考生的心底,都藏著对北京、上海这两座大都市的嚮往,王奕楷和庄图南也不例外。
王奕楷一心嚮往北京的学术氛围,那座沉淀著歷史底蕴的城市,还有那所顶尖学府里大师云集的课堂,都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他常常跟妹妹雨棠说起,自己想在北大的湖畔散步,想坐湖边读一本喜欢的书,想聆听顶尖学者的讲座。那份嚮往坦荡而热烈,像夏日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
而庄图南则对上海有著別样的执念,那座繁华又不失韵味的都市,在他的想像里,霓虹闪烁的街头藏著无限可能,老式洋房与摩天大楼相映成趣,恰好契合了他对建筑设计的满腔热爱。
他无数次在草稿纸上勾勒过未来的建筑蓝图,那些线条或刚劲或柔和,承载著他对空间美学的理解与憧憬,而同济大学的建筑系,正是他心之所向的殿堂——那是国內建筑领域的翘楚,培养出无数行业精英。
班主任早已摸清了班里尖子生的志向,看著他们日夜苦读的身影,特意多了几分心思。他先是牵线搭桥,將王奕楷重点推荐给了北大和清华的招生老师,又在同济招生组抵达的那天,特意带著庄图南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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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的招生老师与王奕楷交谈时,眼中的欣赏毫不掩饰。老师没有局限於高中课业的学习方法,反而从时政热点聊到文学著作,从学术前沿谈到人生理想。
王奕楷谈吐从容,思维敏捷,对老师提出的问题总能给出独到的见解,丝毫没有怯场。他说起自己对经济学的热爱,说起对社会发展的思考,眼神明亮,语气篤定。
临走时,北大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却掷地有声:“小伙子,很有想法,逻辑清晰,视野开阔,我期待能在北大见到你。”
这份直白的肯定,像一股暖流,瞬间衝散了王奕楷多日来的疲惫,他脸上露出了释然又灿烂的笑容,眼底的光芒愈发坚定——那是梦想触手可及的欣喜,也是对自己多年努力的认可。
而庄图南与同济招生老师的沟通,却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遗憾。
当老师得知庄图南是文科生,却一心想报考建筑系时,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语气里满是惋惜:“同学,你对建筑的热爱我们能感受到,也很欣赏你的志向,但建筑系对理科基础要求很高,尤其是物理和数学,涉及到结构力学、建筑物理等专业课程,文科生报考確实有不小的难度。”
庄图南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像被投入了一片冰凉的湖水,指尖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微微泛白,眼神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满是失落与不甘。他想辩解,想说自己的数学和物理成绩並不差,想说自己愿意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去弥补理科知识的欠缺,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老师的顾虑並非没有道理,建筑系的专业性摆在那里,不是仅凭热爱就能跨越的鸿沟。
老师拿起他的摸底考试数学和物理成绩单,仔细翻看起来。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庄图南的心跳得飞快,既期待又忐忑,仿佛在等待一场命运的宣判。
老师沉吟了许久,眉头渐渐舒展,抬头看向他,语气带著一丝期许:“你的理科底子很不错,数学和物理成绩也很不错,这在文科生里很难得。这样吧,如果你高考时数学和物理能达到我们建筑系的平均分,我可以帮你想办法调剂,给你一个机会。”这句话,像一束穿透乌云的光,瞬间照亮了庄图南灰暗的心情,也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他用力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连声道谢,心里却清楚,这份希望背后,是更沉重的责任与必须达成目標的紧迫感——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尽全力。
高考的钟声终於敲响,考场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浓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聒噪却也透著几分热烈,像是在为这群奔赴战场的少年加油鼓劲。
王奕楷一身轻鬆地走进了考场,脸上带著从容的笑容。他平日里学习扎实,基础牢固,父母也从未给他施加过额外的压力,只是在考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他“尽力就好,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的骄傲”。
这份鬆弛的家庭氛围,让他得以用平常心面对这场人生大考,笔尖落下时,沉稳而坚定。
而庄图南站在考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却微微出汗,濡湿了衣角。黑板上日渐递减的倒计时、家里亲人的殷切期盼、同济老师那句带著期许的承诺、对上海这座城市的嚮往,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交织在他的心头,像一张细密的网,既束缚著他,也支撑著他。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片刻后,他握紧拳头,压下心中的忐忑与焦虑,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考场——这场战役,他必须全力以赴,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也为了那些藏在心底的期盼与梦想。
阳光从窗玻璃斜斜地漫进来,像一层被揉软的金纱,轻轻覆在黑板上,漫反射出温润不灼眼的光晕。
可庄图南望著那片柔和的光亮,却觉得眼眶微微发涩,像是有细碎的光粒钻进了眼底。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抚平试卷边缘的褶皱,將心头那点翻涌的紧张与忐忑悄悄按捺下去,目光稳稳落在题目上。
三天考试的节奏像一场紧凑的乐章,开篇时的紧张、中途的沉著与收尾时的不舍,交织成一段难忘的旋律。
落幕的余音未散,標准答案便已传到了每个学生手中。大家都在家的桌旁低著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估分的笔尖划过纸页,每一个数字都牵动著一颗年轻的心。有人因为一道题的得失轻声嘆气,也有人因为估出理想的分数而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夏日的空气里悄悄蔓延,却又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志愿填报的分量,比估分更显沉重,压在每个家庭的肩头。
全国重点院校、省级重点院校和地方性大学三档划分清晰,而第一志愿的选择尤为关键——如果全国重点院校录取不顺利,各学校之间的调档程序很有可能影响省级重点院校的录取,一步之差,或许就是天壤之別,没人敢轻易怠慢。
那段时间,工厂里,电话旁,隨处可见討论志愿的身影,家长们在家拿著志愿填报指南仔细研究,学生们则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反覆权衡,每一个选择,都藏著对未来的审慎与期许。
王奕楷估分后的眉眼间带著藏不住的兴奋,他的分数远超北大往年的录取线,那份喜悦,像夏日的阳光一样,挡都挡不住。
李墨如陪著他走到李一鸣小卖铺的电话旁,看著他拨通远在北京外公的號码。电话那头,是早已在北大执教的李敬之教授,当王奕楷带著些许雀跃的语气,轻声说出“外公,我想填北大”的心愿时,听筒里传来的不仅是清晰的认可,更有长辈对晚辈志向的珍视与期许。
李敬之在电话里细细叮嘱著,从专业选择说到大学生活,那些“嘮叨”的话语,透过电话线传来,带著温暖的关切,让旁边听著的李墨如都忍不住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眼底满是为奕楷感到的骄傲。
庄图南的心里,却装著一座“江南第一学府”——復旦。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借著檯灯微弱的光,翻看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復旦校刊。校刊上的照片里,復旦校园的林荫道绿树成荫,穿白衬衫的学生抱著书本,走在光影交错的路上,脸上带著从容的笑容;那些浸润在人文气息里的讲座,都透著自由与包容的氛围。
这些画面,曾无数次慰藉了他备考时的疲惫,成为他咬牙坚持的动力。可现实的標尺却格外清醒:復旦的分数线与清北並肩,他估出的分数仅比去年的线高出几分,这微弱的优势,在逐年波动的录取形势面前,实在算不得稳妥。即便侥倖过线,热门的经济、管理专业也只能遥望,能选择的,是哲学、歷史那些沉静的纯人文学科。
庄超英比大多数家长都看得通透,多年阅卷、监考、指导志愿填报的经歷,让他成了名副其实的“过来人”。
他没有疾言厉色地否定儿子的嚮往,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坐在灯下,翻著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志愿指南,语气温和却恳切:“图南,爸爸不是不懂得你对復旦的心意,那些人文气息浓厚的专业,確实能滋养心灵。但我们得面对现实,文学哲学这些专业,未来的就业面相对较窄,路或许会走得辛苦些。选专业不光要凭热爱,也要多为长远打算,找一条能稳稳走下去的路。同济的牌子硬,建筑系更是国內顶尖,毕业包分配,相当於铁饭碗,能让你以后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也能为家里分担压力。你估的分,踩復旦的线太悬了,万一滑档,后面的省级重点院校录取也会受影响,到时候可能连省重点都捞不著,那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他的话里没有强硬的要求,只有作为父亲的审慎与深沉的关怀,每一个字,都戳中了庄图南心底最柔软也最现实的地方。
庄图南摩挲著志愿表上“復旦大学”那行印刷体,指尖传来纸页的粗糙质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胀又无奈。他知道父亲的建议句句在理,也清楚自己的分数確实没有任性的资本。復旦的人文气息是他心中的白月光,纯净而美好,却终究隔著一层现实的距离。而同济的建筑系,是他少年时便萌生的热爱,那些勾勒在草稿纸上的建筑蓝图,藏著他对未来的另一种憧憬。
一边是心嚮往之的人文殿堂,一边是兼顾热爱与现实的稳妥选择,庄图南在两者之间反覆权衡,辗转难眠。这些日子,他常常坐在书桌前,望著窗外的月光,想起復旦的林荫道,又想起同济的建筑馆,想起家里的拮据,与同济老师那句带著期许的承诺。
几番挣扎与思索,庄图南终於拿起笔,在第一志愿的栏格里,郑重写下“同济大学建筑系”。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心底一声轻轻的嘆息,却也感受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那是权衡了热爱与现实、听从了內心与关怀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