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脚步踩著盛夏的热浪步步紧逼,巷子里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著每一户人家的期盼与焦灼。
王奕楷和庄图南的书桌隔著半条巷子,却同样映著檯灯下伏案苦读的身影,笔尖划过练习题的沙沙声,与窗外聒噪的蝉鸣交织成夏日独有的备考旋律。
大人们的心弦也被这旋律绷得紧紧的,所有的心思都化作了案头的一杯水、一碗汤,细细密密地织著后勤的网。
宋莹在厂里的生活处谋得便利,每隔几天就会让林武峰蹬著自行车拉回一大箱冰棒,五顏六色的包装纸,成了林栋哲、王奕楷和王雨棠三个孩子最期待的甜。冰棒化在嘴里的清凉,能瞬间驱散刷题带来的疲惫,也让院子里多了几分轻快的笑声。
李墨如的厨房里,每天午后总会飘出浓郁的绿豆香。她总算著孩子们放学的时间,將绿豆熬得软烂开花,加糖后晾至温热再细心放进冰箱。等孩子们背著书包满头大汗地回来,舀一碗冰镇绿豆汤喝下,清甜的滋味顺著喉咙滑下,暑气与倦意便消散了大半。
庄图南的书桌靠窗,午后的阳光直直晒在背上,汗衫早已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额角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下頜线往下淌,偶尔滴落在试卷上。
黄玲站在门口,看著儿子专注却疲惫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疼得直抽气。
家里没有冰箱,冰棒放不了多久就会化成糖水,绵密的冰镇绿豆汤,在她家也只能是温热的模样。
黄玲望著儿子喝水时依然紧锁的眉头,心里像被暑气蒸得发慌——她也想给孩子一份稳定的清凉与滋养,念头落在了李墨如身上,可两家因过往的些许嫌隙,早已许久没有往来,她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奶站新推出了鲜奶订购服务,工作人员会在订户家门口钉一个带锁的小木盒,每天清晨骑著三轮车准时送奶上门,再换走前一天的空瓶。
宋莹听说高强度的脑力劳动需要补充高蛋白,立刻给自家的林栋哲和李墨如家的王奕楷,王雨棠订了鲜奶,连庄林家的院门口,多了一个崭新的小木盒。
李墨如之前一直给孩子喝奶粉,见现在能订鲜奶,宋莹还特意顾及到了自家孩子,乾脆多订了四瓶,让两家的大人也能跟著补补。
消息传到黄玲耳朵里,她心里又热又涩,也想给庄图南订上一瓶,可孩子要赶早自习,出门比送奶时间还早,鲜奶放在小木盒里晒一天,到晚上准会变质。天热得厉害,庄图南本就没胃口吃饭,营养跟不上怎么能应付繁重的学业?
这份沉甸甸的心疼推著她,脚步终究还是挪到了李墨如的小院门口。
“墨如,你在家吗?”黄玲站在院门外,有些紧张,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墨如正在厨房里往冰箱里放刚买的汽水,玻璃瓶外壁凝结的水珠顺著瓶身滑落,沾湿了她的袖口。
听见门外的声音,她直起身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看见是黄玲时,眉头微微一蹙——两家確实已经许久没有说过话了。“玲姐,你有什么事吗?”她的语气平淡温和,保持著应有的礼貌,只是语气带著疏离。
黄玲对上她平静的眼神,方才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墨如……我听说读书费脑子,得补点高蛋白,想给图南订瓶牛奶,可这牛奶不经放……能不能……能不能借你家冰箱暂放一下?天太热了,他连饭都吃不下,我实在担心他……”
李墨如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窘迫与为难,心里轻轻嘆了口气——这副苦巴巴的模样,和之前一模一样。“只订一瓶吗?”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黄玲微垂的眼瞼,“筱婷现在也在长身体,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她也快考高中了,学业压力也不小。”
这话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黄玲的心上,鼻尖瞬间泛起酸意,眼底的苦涩更浓了:“鹏飞也住在家里,正是能吃长身体的年纪,小姑子给的生活费,有时连餬口都有点困难……超英的工资要给老宅的阿公阿婆,我的工资得顾著一家人的开销,实在是紧巴……图南考大学是头等大事,只能先紧著他,等以后日子宽裕了,再给筱婷和鹏飞订……”
家长里短的琐碎与拮据,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李墨如看著黄玲泛红的眼眶,终究没说出口什么重话,只是语气又冷淡了些:“玲姐,真是不好意思。家里订的牛奶本就不少,加上给三个孩子备的绿豆汤、汽水和冰棒,冰箱早就塞得满满当当,实在是腾不出多余的地方了。”
黄玲的指尖攥紧,衣角被揉出深深的褶皱。一想到庄图南伏在桌前,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浸透,对著饭菜难以下咽的模样,她咬了咬下唇,把剩下的那点自尊往心底又压了压,声音低得像蚊蚋一般:“我知道……这事確实麻烦你了。你家条件好,也不缺这点电费,但我……我可以出一半电费。我就放一瓶,就放图南的一瓶牛奶,不会占你多少地方的,行不行?”
李墨如看著她这副近乎哀求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玲姐,真不是电费的事。”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说句实在话,要是你给筱婷也一起订了,我看在两个孩子都要备考、都需要补营养的份上,再加上咱们住在一个巷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份上,我肯定就同意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黄玲躲闪的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我们都是从女儿过来的,现在自己也养著女儿,应该都明白,筱婷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拼学业的关键时候,她的前程,她的健康,和图南一样金贵,一样不能委屈。”
黄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喉头动了动,想辩解一句“我也是没办法”,想把家里的拮据、丈夫对老宅的顾念、鹏飞投奔的无奈一股脑说出来,证明自己不是偏心,只是实在没辙。可话到嘴边,却被李墨如轻轻打断了。
“玲姐。”李墨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图南是儿子,要考大学,要紧;筱婷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也快要考高中,她应该也在熬夜刷题,也在为自己的前程努力,难道就不要紧吗?庄老师现在还把工资往老宅寄,你总想著委屈自己、委屈女儿去顾全大局,可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豁出去,不再包揽鹏飞超出生活费的额外开销,不再独自承担庄老师在家的口粮和额外开销,让他也尝尝手头紧,饿肚子的滋味,他那么要脸面的人,难道还能不管自己和亲外甥能不能吃饱?”
这番话像一把温柔的锤子,轻轻敲在黄玲的心上,让她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眼底的苦涩浓得化不开。
李墨如的目光在黄玲脸上停留了片刻,分明看见她眼底的茫然只是一闪而过,隨即又被根深蒂固的愁苦与习惯了的隱忍覆盖,那副模样,没有半分被说动、想要改变的意思。
她心里轻轻嘆了口气,知道再多说也是枉然。人与人之间的活法不同,做母亲的心思也千差万別。
李墨如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著黄玲微微頷首,抬手轻轻將院门关了起来。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轻浅的“咔噠”声,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將两人重新隔回了各自的生活里。
黄玲还站在原地,毒辣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望著紧闭的院门,嘴唇动了动,却没再发出任何声音。方才被李墨如说动的那一丝鬆动,终究还是被现实的窘迫与根深蒂固的执念压了下去,只剩满心的悵然与无措,在滚烫的热浪里慢慢瀰漫开来,裹著她,也裹著这个盛夏里所有身不由己的牵掛。
李墨如回到屋里,將剩下的汽水一一放进冰箱,看著满满当当的牛奶、绿豆汤和冰棒,又想起黄玲那副苦相,终究是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执念,她能做的,也只是守好自己的小家,护好身边的孩子,在这闷热的盛夏里,为他们撑起一片清凉安稳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