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跟你没关係。”庄筱婷又重复了一遍,她凝著向鹏飞眼底翻涌的愧疚,“你不来,爷爷奶奶也会为了振东振北上门闹,我爸爸也还是会把他那点『孝子』的虚名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些事,是早就埋在根里的刺,不是你带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望向远处被云絮裹著的天空,声音里漫著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像是攒了许久的力气,终於在此刻鬆了弦:“爸爸回来了,你也住进来了,那些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齷齪事,就真的都能当做没发生过吗?姑姑那天拉著我的手,说妈妈是最疼我的人,可是那天我从老宅回来,脸上的巴掌印红得像块烧红的烙铁,妈妈看见了,却只是转过身,给我端来一碗凉茶,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向鹏飞怔怔地听著,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看著她望著天空的侧脸,那侧脸瘦削,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强撑著什么,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大舅妈,她……她也没办法……”
庄筱婷转过头,看著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凉薄,却又偏偏透著几分清醒:“到了我的事情上就没办法,关乎庄图南,她就有办法了。”
“你住进来,她怕会影响庄图南考大学,就能豁出去,一个人跟爷爷奶奶吵得面红耳赤,说什么也不肯把你留下来。可转头呢?庄图南红著眼眶求她,她又能转头来劝我。她能为了庄图南对抗全世界,也能为了庄图南,委屈自己,委屈我。”庄筱婷的目光落回向鹏飞脸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著认真,“鹏飞,现在还因为怕吵著他,要在院子里看书……这也是我的家,我也要考高中..........”
庄超英听著院子里的对话,那些字字句句像带著稜角的石子,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他知道,他再也无法心存幻想,幻想那个所谓的大家庭能和自己的小家庭互相体谅、和平共处了。这些年,他总想著两头顾,总想著做个周全的“孝子”,做个合格的父亲,可到头来,他既没护住原生家庭的体面,也没护住自己小家里的温暖。他必须在这两者之间,做出一个彻彻底底的抉择了。
向鹏飞推门进屋,他抬眼看见庄超英正坐在书桌前,背对著他,头埋得很低,肩膀绷成了一道僵硬的弧线。
白日里的暑气尚未完全消退,闷热的空气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笼罩著整个院子,蝉鸣早就歇了,只剩下不知疲倦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搅得人心烦意乱。
小房间里,檯灯亮得晃眼,把庄图南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把那本摘抄本拿了起来,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上面记著他摘抄的励志短句,记著他对未来的憧憬,可此刻,那些字跡看著竟有些刺眼。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指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把摘抄本塞进了柜子的最深处,动作乾脆利落,看样子短时间內,是不打算再拿出来了。
他又把刚做好的习题册和课本一本本理出来,工工整整地摆在桌面上,这才抬手关了檯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沉的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柔柔地洒在地板上。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睁著眼望著天花板,连翻身都捨不得用力。
月光照进小房间,给斑驳的墙壁镀上了一层银白。房间里闷热,月光落在墙上,竟產生了一种奇异而扭曲的縹緲感,像是水里的倒影被搅乱了,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模样。
里间的地上,向鹏飞再地上打的地铺,大概是天太热,他翻来覆去地睡不著,竹蓆被蹭得沙沙响,有时不注意,就一脚踢在床架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庄图南听见了,却没出声。
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还有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一切都这样的若无其事,仿佛下午院子里的那些对话,仿佛之前老宅里的那一巴掌,仿佛这些天所有的压抑和难堪,都从未发生过。
庄图南默默地想,这几天因为家里的事,复习进度已经滯后了不少,明天一定要早点起来,儘量多做些习题,把落下的功课补回来。还有,明天也该问问妹妹功课做得怎样了,他得好好修復和她的关係,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等他考上大学,就去学校住读,到时候,就能把这张床腾给鹏飞,让他不用再在地上打地铺,受这份罪了。
內心却依旧充满了无力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著沉重。他逼著自己闭上眼睛,逼著自己不去想院子里的对话,不去想筱婷脸上那道消散未尽的红痕,儘可能地把思维死死限制在学习计划和生活琐事上。
树梢上的月亮悬在墨色的天幕上,像是离这个小小的院落越来越近,又像是一双安静的眼,正饶有兴味地注视著院中每一个人,注视著这方天地里翻涌的心事与挣扎。
它注视著黄玲。只能在无人的夜里,一遍遍与自己和解,与这个家的一地鸡毛和解。
注视著庄图南。这个躺在小房间的床上,睁著眼望著天花板的少年。月光爬上他的脸颊,映出他眼底的茫然与无措。从前的他,总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例外”,是被偏爱的那一个,是全家人的希望。可这些天筱婷的那些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妹妹所承受的那些委屈,那些不公,竟与自己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他笨拙地想要靠近,想要弥补,想要重新理解这个家,理解每一个人,可伸出手,却只抓到一片虚无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