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薄薄地洒进来,穿过窗欞,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摇晃的影子。风掠过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吴珊珊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桌的方向——昏暗中,那张一中的录取通知书正安静地躺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校名在月光下泛著一点微弱的光。
她撑著地面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通知书的纸面。纸张带著刚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温热,上面的字跡清晰得刺眼。那是她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换来的。
她拿到通知书那天,阳光正好,洒在公告栏的红榜上,她的名字排在最前面,明明是红底黑字,她却觉得亮得晃眼。那时候她的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她攥著通知书,一路跑到李墨如家,看见李墨如正在和宋莹说话,她喘著气衝过去,声音都在发抖,“墨如阿姨,宋阿姨,我考上了,我考上一中了!”
李墨如惊喜的一把抱住她,拍著她的背说,“珊珊,真厉害,阿姨就知道你能行!”陪伴的宋阿姨也看著通知书说,要给她包个大红包,庆祝她成为巷子里第一个考上一中的姑娘。可等她跑到家门口时,那股子兴奋劲儿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心里既欢喜又惶恐。她才反应过来,这个家,可能是容不下她的欢喜的。
果然,欢喜只持续了半天。傍晚回家,吴建国看见通知书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就皱起了眉头,嘆了口气说“珊珊啊,这事得商量商量”。张阿妹更是直接,瞥了一眼通知书,冷哼一声:“考上又怎么样?家里哪有钱供你?”
那时候,她还抱著一丝幻想。她想著,爸爸总会疼她的吧?哪怕是因为她考上一中能让他在厂里,在巷子里面上有光呢。毕竟,她是他的亲女儿。
可她没想到他还是那副老样子,永远低著头,一副窝囊的、左右为难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只会坐在凳子上嘆气。把所有难处都推到她面前,把所有牺牲都算在她头上。
妈妈走后,他娶了张阿妹,带来了小敏。这个家好像一下子就挤了起来,得挤好像没了自己容身的地方。
张阿妹的偏心明晃晃的,好吃的、新衣服,永远先紧著小敏。她的衣服总是缝缝补补的,袖口磨破了,就用针线绣一圈。她从来不说什么,也总觉得爸爸不容易,她总觉得,她懂事一点,退让一点,爸爸都是看在眼里的,也是心疼她的,只是他或许真的没办法……
她也確实疼小军。这个比她小的弟弟。她给他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给他梳乱糟糟的头髮,他闯了祸,她领著他去跟人家道歉,挨了骂也替他扛著。父亲总跟她说,她是姐姐,她就也总觉得,她是姐姐,该照顾他。可“姐姐”这两个字,怎么就让小军成了自己的责任,变成用来困住她的枷锁了呢?
这份照顾,这份退让,竟然成了爸爸牺牲她的理由。
“小军要是能考到一中,砸锅卖铁也供”,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原来,在爸爸心里,她的前途,从来都比不上弟弟的。原来,那些年的懂事和退让,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理所当然,是她作为姐姐,必须付出的代价。原来姐姐让弟弟,是从一开始让了就要让一辈子的。
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通知书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跡。她慌慌张张地去擦,指尖划过纸面,却把墨跡晕得更开,像一道难看的伤疤。她索性停下动作,任由眼泪滑落,冰凉的,带著咸涩的味道。
堂屋里的爭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房子里静得可怕。她能想像到,张阿妹大概是骂累了,正坐在椅子上喘气;而吴建国,或许正坐在凳子上,一口接一口的抽菸,眉头皱成一个疙瘩,嘴里还是在念叨著“没办法.......”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却带著一股清冷的寒意,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忽然想起李墨如。想起傍晚分开时,李墨如拉著她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说“珊珊,要不你去我家住一晚吧,我燉了排骨汤,可香了”。她拒绝了,她说“我得自己回来面对”。那时候的她或许还抱著最后一丝侥倖,想著事情可能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指尖用力地攥紧了那张录取通知书。纸张的边缘硌著她的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让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张阿妹说,不给她学费。
吴建国说,女孩子读中专好,有铁饭碗。
可她偏不。
一中,她必须去。
学费的事,就像之前墨如阿姨和宋阿姨为她打算的一样。她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能让她去一中读书,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要靠自己的本事,走出这条狭窄的巷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她不要再做那个委曲求全的吴珊珊,不要再做那个被牺牲的姐姐,她要做她自己。
她走到床边,掀开枕头,从下面摸出一个用手绢包著的小布包。打开手绢,里面是她织毛衣和帮王叔叔单位搞卫生攒起来的钱,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几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还有用零钱跟墨如阿姨换的几张十块的,加起来一共五十三块七毛。她把这些钱和通知书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些,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双泛红却倔强的眼睛。她知道,爸爸不敢赌。爸爸在乎面子,在乎巷子里那些人的议论,更在乎小军。他不敢真的把她逼上绝路。
夜很深了,风停了,吴珊珊趴在床上,看著那张录取通知书,嘴角带著笑容。
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