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秋风卷著梧桐叶,掠过棉纺厂家属院的红砖围墙时,捎来了满院的喜气。
王奕楷和庄图南都升入了一中高中部,王雨棠和林栋哲,庄筱婷三个小傢伙也都考入了一中初中。
“以后可得叫你学长了!”林栋哲扯著王奕楷的书包带,晃得他一个趔趄,“奕楷哥,一中初中部的操场大不大?有没有单槓?”
王奕楷揉著他的头髮笑:“大得很,你们俩可以认真学啊。尤其是栋哲要像对待少年宫的活动一样,对自己的学习认真一些。”
提起少年宫,林栋哲和王雨棠都安静了一瞬。暑假结束那天,他们站在少年宫的玻璃橱窗前看了好久,那些跳皮筋的午后,还有合唱队里跑调的笑声,都隨著“退役”两个字,悄悄藏进了记忆的糖罐里。
秋风不仅吹来了孩子的新征程,也吹来了棉纺厂的新动静。改革开放的第三个年头,这座老牌国企大厂被列入了改革试点,厂门口的宣传栏上,红底黄字的標语换了一茬又一茬,最醒目的,是“破墙开店”和“留职停薪”八个大字。
家属院里的主妇们,最近的话题也绕不开这两件事。
院子中央那片空地上时,黄玲就揣著心里盘算好的主意,敲响了林家的门。
宋莹和林武峰打开门后,黄玲率先说明了来意,“林工,宋莹,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黄玲站在林家门口,指尖轻轻摩挲著衣角,语气里带著几分恳切,“你看咱院子之前种蛇瓜,我想著改种小白菜、空心菜这些绿叶菜,天天能掐一把吃,新鲜又实惠,就是种菜的范围要扩大一点,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宋莹闻言不太高兴, 之前种蛇瓜,落叶被风一吹,弄得满院子都是,而且院子的空间也变小了,有时候庄家晒个被子,自家就没办法晒了,进出院子也要生怕弄脏被子。
林武峰眉头轻轻蹙了蹙,语气倒是温和,没半点生硬:“玲姐,你的心思我懂,种点菜確实划算。但你想过没?这院子是大傢伙儿共用的,小白菜空心菜长得密,浇水施肥都得占地方,你还要扩大一些,出进院子这儿过路,磕著碰著也不好。”
林武峰话说得实在,句句都在理上,黄玲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好心情碎在了地上。转头看宋莹,想著她能劝林武峰两句,却见宋莹轻轻点了点头,认同林武峰的话。
黄玲只得尷尬笑著说:“林工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光顾著自己吃菜方便,忘了院子是大家的,不能由著我瞎折腾。”
林武峰笑了笑,没再接话。
黄玲转身回了家,坐在床上,黄玲想著种不成菜,总得寻个別的门路贴补家用——庄图南直升一中高中,学费杂费比初中多了不少,庄筱婷也刚进初中,家里处处都要用钱,她想起了李一鸣之前说的想让她帮著一起织手工毛衣,织完后可以给他换钱。
黄玲想到这不由想起,厂宣传栏的“留职停薪”。
只是热闹之下,也有隱忧。厂宣传栏的“留职停薪”通知贴了快一个月,家属院里愣是没人响应。
傍晚乘凉时,男人们摇著蒲扇聊天,说起这事,都嘿嘿地笑:“工资少点就少点,铁饭碗攥在手里才踏实。我不嫌工资少,领导还能嫌我懒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厂里的活儿,到底是鬆快了不少。有人上班迟到一刻钟,有人午休时趴在机器旁多睡半个钟头,车间里的织布机声,好像都比从前慢了半拍。
黄玲思绪到著,嘆了口气,起身去李一鸣家。
自此黄玲也加入了赚外快的行列。
宋莹和黄玲厂里的活计干完,晚饭后的时光,就开始了,她们的“赚钱时间”。
上海的外贸公司长期往私人手里发產品图片,收购鉤织好的毛衣、围巾、杯垫,再定期收购织好的成品,不少在家没工作的女人们以此来贴补家用。
宋莹手脚麻利,专挑杯垫、小围巾这种工期短的小件做。晚饭后,她搬著小板凳拿著毛线框,去李墨如家院子里。
宋莹手里的鉤针翻飞,“你看这个针法,绕两圈,鉤个短针,再挑起来……”她手把手地教吴珊珊,林栋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鉤针的沙沙声和电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热闹。
吴珊珊学得快,人也机灵,一点就透,没多久就能自己鉤个像样的杯垫了。只是她不敢让家里知道,每天放学回家,先把该做的家务都做完,餵鸡、择菜、扫地,忙得脚不沾地,等把家里的事都料理妥当了,才偷偷往李墨如家跑,等吃完饭、学完鉤织再回去。她把鉤好的杯垫小心翼翼地收在书包最底层。
张阿妹看她天天不著家,回家就扒拉两口饭,然后就往屋里钻,连句话都懒得说,心里憋了一肚子火。饭桌上,张阿妹敲著筷子,阴阳怪气地指桑骂槐,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往人心里钻:“有些人翅膀硬了,眼里没这个家了!天天在外面野,不知道干些什么勾当,白养这么大了!”
吴建国坐在一旁,闷头扒饭,眉头皱著,却一句话也不说。吴珊珊听见了,也不吭声,只是低著头,把碗里的米饭扒得飞快,眼眶有点发酸,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早就不指望父亲会帮自己说话了,这个家,对她来说,更像一个冰冷的牢笼。她只想多赚点钱,攒够了学费,以后考个远一点的大学,就能逃离这个家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黄玲和宋莹不一样,她手巧,心思细,专挑毛衣、披肩这种大件接。
每个月,黄玲总能交出三件成品。每次李一鸣把手工费送过来的时候,她都小心翼翼地把钱存进存摺里。看著存摺上慢慢上涨的数字,黄玲的心里踏实得很——庄图南再过两年就要读大学了,这笔钱,正好能给他当生活费,说不定还能给他买个新手錶,让他在大学里也能体面些。
家属院里,不止她们在忙活。李墨如把女儿王雨棠送进一中初中部后,终於拾起了搁置多年的笔。她趴在灯下写稿子,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稿纸上,泛著淡淡的光。她写的是家长里短的小故事,是棉纺厂职工的生活,字里行间都是烟火气,读来让人觉得亲切又温暖。写完后,她就小心翼翼地把稿子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往全国各地的报社。有时候稿子被退回来,信封上印著“稿件退回”的字样,她也不气馁,只是把退稿信拆开,认真看编辑的批註,改一改,再寄出去。
吴建国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了个鸡棚,养了十几只鸡鸭。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餵鸡,鸡咯咯地叫著,鸭嘎嘎地踱著步,给安静的家属院添了不少生气。鸡鸭下的蛋, 除了自家吃,多出来的鸡、鸭、蛋就在街坊邻居里卖。
张阿妹所在的轮胎厂,最近也是人心浮动。她看著黄玲和宋莹赚了外快,心里痒痒的,借著给黄玲送咸菜的由头,开口问:“玲姐,我能不能也跟著你接点活?”
黄玲笑著应了:“当然能!你手巧,学起来肯定快。”
於是,家属院里的灯光,又亮了一盏。
李一鸣的生意,也越做越红火。他在玄妙观前摆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发卡头绳,还有从上海进的时髦小百货,像什么尼龙袜子、雪花膏,都是紧俏货,生意好得很。每半个月,他就和宋向阳一起,扛著空麻袋去上海十六铺码头进货。去的时候,麻袋是空的,轻飘飘的;回来的时候,麻袋里装满了货,还有亲友们托他们带去的鉤织成品,沉甸甸的,压得自行车軲轆都往下沉。
外贸公司的门面房就在码头市场里,门口掛著“收购手工编织品”的牌子,字是红漆写的,格外醒目。李一鸣和宋向阳把织好的毛衣、围巾送进去,验货的师傅仔细检查了针脚和款式,用手摸了摸面料,满意地点点头,当场就把手工费结了。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攥在手里,热乎乎的,心里也跟著亮堂起来。除了货款,他们还能领到下一批的订单,图样上的款式越来越新颖,有带著蕾丝花边的披肩,还有印著卡通图案的毛衣,看著就洋气。
每次从上海回来,李一鸣都会先去一趟庄林小院,给黄玲和宋莹结货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