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吹拂,巷子里的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余韵都耗尽。暑气慢慢消了,墙角的爬山虎开始染上浅黄,穿著背心短裤疯跑的孩子们,脖颈后都沾著一层薄汗,嘴里叼著冰棍,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开学”两个字——暑假,到底是过去了。
向鹏飞是踩著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走的,背著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塞满了新衣服、巷子里小不点们给的水果糖,还有一套印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习题册。他站在巷口,跟庄筱婷、林栋哲、庄图南他们挥著手,恋恋不捨的模样,惹得林栋哲直撇嘴:“多大个人了,跟个小姑娘似的。”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兜里珍藏的玻璃弹珠塞了一颗给向鹏飞,“拿著,下次回来,咱接著比。”
向鹏飞一走,巷子里的热闹就淡了几分,紧接著便是开学的號角。
王奕楷和庄图南背著书包,迈进了一中的校门,成了名副其实的初二生;另一边,庄筱婷、林栋哲和王雨棠也成了三年级的学生。
一中的风气向来活络,刚开学没几天,就学生提议办一份校报,说是要记录校园里的新鲜事,也给喜欢舞文弄墨的同学一个施展的地方。学校对此大力支持,在公告栏贴了招募启事,惹得不少学生跃跃欲试。王奕楷路过公告栏时,只扫了一眼就皱著眉走开了,觉得太麻烦,耽误做题,他想在初中把底子打好,之后考回北京;庄图南却站在启事前看了半晌,转身就去了教务处,毛遂自荐要当学生编辑。
消息传到巷子里时,黄玲正择著菜,听了忍不住笑:“这孩子,倒是什么都想掺和。”庄超英坐在一旁看报纸,头也不抬地接话:“图南,有上进心是好事,总比林栋哲那浑小子强。”
这话倒是没说错。庄图南这边刚“升官”,成了校报的小编辑,忙得脚不沾地,林栋哲那边就又捅了娄子,而且捅的还是数学课的马蜂窝。
三年级的数学课,本就带著点枯燥的算术题,林栋哲哪里坐得住。他一会儿戳戳前排女生的辫子,一会儿跟后座的男生传字条,字条上画著歪歪扭扭的小人。数学张老师敲了好几次黑板,他都当作耳旁风,最后张老师忍无可忍,点了他的名字:“林栋哲!站起来!上课不好好听讲,捣什么乱!”
林栋哲“噌”地一下站起来,没有半分怯意,反而声音响亮得整个教室都听得见:“老师,我不是捣乱,我是学过了!我做过三年级的卷子,考了90分呢!”他说著,还不忘扭头看向王雨棠,朝她挤了挤眼睛,“雨棠可以作证,卷子还是在她家,奕楷哥帮我判的!”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张老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没见过这么囂张的学生。她强压著怒火,冷声道:“好啊,既然你说你学过了,那我就再给你一份卷子,当堂做。要是你真能考到90分,这节课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考不到,你就给我站著听课,站到放学!”
张老师转身去办公室拿了一份三年级数学卷子,递到他手里。她本想著,这小子就是嘴上厉害,等会儿考个不及格,看他还怎么囂张。可谁知道,林栋哲拿起笔就唰唰写了起来,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到半节课的功夫,就把卷子写完了:“老师,写完了。”
张老师半信半疑地拿起卷子批改,越改,脸上的神色就越惊讶。前面的计算题全对,应用题思路清晰,除了一道附加题扣了两分,其他的竟然一丝差错都没有——98分!
看著那鲜红的分数,张老师愣了半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子,这么聪明,待在三年级简直是屈才,而且或许……她可以摆脱这个顽劣小子了。
一下课,张老师就直奔班主任王老师的办公室。王老师是教语文的,一听到“林栋哲”三个字,头就摇得像拨浪鼓,不等张老师开口,就率先倒起了苦水:“是不是又捣蛋了?我就知道!之前语文课,他居然在下面小声嘀咕,说我教的不对,跟他哥哥教的不一样,说他哥哥的外公是北京的教授!”
王老师越说越气,拍著桌子道:“这孩子,上课爱说话也就罢了,他自己不学,还影响其他同学!我一节课一半的精力都用来管他了,现在倒好,他还敢指导我讲课了!一想到还要带他到小学毕业,我就头疼得睡不著觉!”
张老师听著,忍不住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王老师的肩膀:“王老师,別生气了,我有个办法,或许能让他换个班。”
王老师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张老师把林栋哲考了98分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我看这孩子是真聪明,就是太皮了。不如,我们建议他家长,让他跳级试试?”
王老师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这个主意好!”
当天下午,两位老师就拨通了宋莹的电话,让她来学校一趟。宋莹接到电话时,一听老师找,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还以为林栋哲又闯了什么大祸。她一路小跑著去了学校,一见到张老师和王老师,就连连道歉:“老师,对不起,是不是栋哲又惹事了?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必要的时候,棍棒家法都用上!”
看著宋莹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两位老师相视一笑,连忙温言安抚:“宋同志,你別紧张,我们找你来,不是要批评栋哲,是有好事跟你说。”
张老师把林栋哲考高分的事说了,又和顏悦色地建议:“我们觉得栋哲很有天赋,三年级的知识已经完全掌握了,不如你向学校申请一下,让他参加跳级考试,要是成绩达標,就能直接上四年级了。”
宋莹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时,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她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说著“谢谢老师,谢谢老师”,走出办公室时,脚步都是飘的。
从学校出来,宋莹没直接回家,而是拉著林栋哲,直奔李墨如家。还没进院门,她就兴奋地喊了起来:“墨如!墨如!你快出来!”
李墨如听到喊声,正端著一盆洗好的衣服往院子里晾,闻言连忙走了出来。宋莹一把拉住她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墨如,告诉你个好消息!张老师建议栋哲跳级!张老师给他做了三年级的卷子,说他完全掌握了知识,让我向学校申请正式考试,成绩达標就能上四年级了!”
李墨如也吃了一惊,隨即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她走上前,温柔地摸著林栋哲的头,笑著说:“我们栋哲可真厉害!你这孩子性格活泼外向,就算换了新班级,肯定也能很快適应。走,阿姨给你做红烧肉奖励你!”
“哎,哪能让你做!”宋莹急忙摆手,“栋哲能有今天,多亏了奕楷给他补课!自从你们搬来,栋哲的学习都是奕楷和雨棠管著的,我和武峰该好好谢谢你们才是!我现在就去供销社买肉,今天我来做!”
说著,宋莹就风风火火地往巷口的供销社跑去,她的声音又大又亮,像带著雀跃的音符,飘满了整条巷子。
这头,庄超英和黄玲正在家里吃饭,宋莹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屋里。两人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脸上满是吃惊,甚至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在他们眼里,自家条件和教育虽然比不上李墨如家。但教育比起林家,那是万万不差的。林武峰虽是大学生,可林栋哲却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对读书毫无兴趣,成绩更是被庄筱婷甩了八条街。如今,这个浑小子居然要跳级了?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两人脸上。庄超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黄玲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阴沉。
里屋的庄图南也听到了动静,他皱著眉,心里满是疑惑:林栋哲的成绩,连筱婷都比不上,怎么可能跳级?他甚至怀疑,林栋哲是不是作弊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老师亲自监考的,哪来的作弊机会?
庄超英坐在椅子上,越想越不是滋味。林栋哲那样的孩子都能跳级,他亲自辅导的庄筱婷,难道还比不上他?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涌了上来,他放下筷子,沉声道:“筱婷也得去试试跳级。”
黄玲愣了一下:“这……会不会太急了?”
“急什么?”庄超英瞪了她一眼,“我暑假给她补了整整一个月的课,三年级的知识她早就烂熟於心了!林栋哲能行,我们筱婷肯定也行!”
黄玲看著丈夫那副篤定的模样,没再说话。
晚上,林家可热闹了。林武峰下班回家,一进门就被宋莹拉著,听她说了跳级的好消息。夫妻俩当即提著水果罐头和点心,带著林栋哲去了李墨如家道谢。
饭桌上,摆满了宋莹亲手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香气四溢。
宋莹激动得眼眶泛红,端著饭碗,一个劲儿地说:“真没想到,我家林栋哲还有跳级的一天,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
王望博坐在一旁,看著虎头虎脑的林栋哲,笑著点头:“栋哲聪明,机灵,之前就是没耐心坐得住。现在开窍了,自然不一样。”
王奕楷和王雨棠也跟著点头,王奕楷还补充道:“栋哲其实很厉害,我给他讲题,他都能听懂,就是粗心。”
林武峰闻言,心里满是感激,他给王望博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真诚地说:“望博,墨如,真的得谢谢你们。说来我和宋莹都有点不好意思,你们搬来之后,栋哲的学习就全靠奕楷操心了,平时也总在你家蹭吃蹭喝。”
宋莹立刻接话,脸上带著笑,“是啊,我真是好福气,能跟墨如做邻居,还成了好姐妹。”
李墨如笑著摆手,拿起筷子给三个孩子夹菜:“你们也別客气,望博工作忙,平时多亏了你们照应。再说了,奕楷和雨棠也喜欢跟栋哲玩,三个孩子在一起,热闹。”
三个孩子坐在旁边的小桌子上,乖乖地吃饭。王奕楷时不时给林栋哲和王雨棠夹青菜,林栋哲看著碗里绿油油的青菜,苦著一张脸,却还是乖乖地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他知道,奕楷哥哥是为了他好。
林武峰和王望博喝著酒,聊著天,气氛热络。林武峰喝得有点上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望博,我一直挺好奇的,按说你的职务,应该能分更好的房子,怎么会住到我们这个巷子里来?”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微微顿了一下。李墨如脸上闪过一丝歉意,看了王望博一眼。王望博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地笑了笑,才开口道:“墨如的父母之前受了点委屈,虽说后来平反了,但对我的工作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我是调到苏州来的,本来单位分了楼房,说是等洋房空出来再换。”
他顿了顿,眼底带著笑意:“住楼房,人多,太吵了。这院子多好,清净。刚好这房子本来是分给棉纺厂宣传科长的,他是我们单位刘副的妹夫,我就跟他换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林武峰恍然大悟。
就在这时,林栋哲突然抬起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还好墨如阿姨你们搬过来了,不然我就吃不到你做的红烧肉了,也不能跟奕楷哥哥补课了。”
童言无忌,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笑声迴荡在院子里,和著窗外的蝉鸣,格外悦耳。
吃完饭,林武峰和王望博一起收拾碗筷,两人站在厨房门口,林武峰突然压低声音,提议道:“望博,你看栋哲要跳级了,雨棠成绩这么好,不如也让她试试?两个孩子一起,也有个伴儿。”
王望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我等会跟墨如商量商量,问问雨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