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7章 合奏和过往
    清晨的院子里,王奕楷背著书包出门时,总会顺带敲敲林栋哲的房门:“栋哲,该起了,再磨蹭要迟到了。”里面很快就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林栋哲以前得宋莹掀三次被子才肯睁眼,如今奕楷一声喊,他倒能麻溜地爬起来,嘴里还含混地应著“来了来了”。
    晚上更省心。奕楷写作业时,林栋哲就乖乖坐在旁边,也跟著认真写作业,偶尔抬头问两句,奕楷总能耐心讲清楚。到了刷牙时间,奕楷拿起牙刷,林栋哲就赶紧跑去端水杯,连带著王雨棠都被带动得规矩了不少。
    宋莹看著儿子把作业本递过来,上面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一倍,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今天写得不错。”林栋哲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奕楷哥说,写得好明天带我去买新的小人书。”
    晚饭时,宋莹扒著饭,忍不住嘆气:“你说我怎么就没给栋哲生个品学兼优的哥哥?省得我天天跟在屁股后面催。”
    林武峰刚喝了口粥,闻言笑道:“品学兼优的哥哥是没指望了,但可以生个品学兼优的妹妹啊。你看雨棠多乖,说话轻声细语的,还会帮著墨如择菜。”
    宋莹起初还点头:“可不是嘛,雨棠那丫头,看著就招人疼。”说著说著忽然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伸手在林武峰胳膊上拍了一下:“没个正形!吃饭呢说这个!”
    林武峰笑著躲开,院子里的葡萄藤沙沙作响,像是在跟著笑。李墨如端著菜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眼底漾起笑意。
    夜里,宋莹躺在床上,听著身边雨棠均匀的呼吸声,又想起林武峰的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美好的日子太短暂,庄家阿婆回家后,庄家的生活总算回到了正轨,宋莹一家也搬回了自己家,庄图南更加投入地適应新学校、新环境。
    秋季运动会的余温还没散尽,一中校园里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各班班长就揣著报名表,开始为元旦联欢会的节目徵集奔走。
    初一(3)班的班长林晓东捏著锣锤,在教室门口敲得哐哐响,扯著嗓子喊:“有没有同学想报名节目啊?唱歌、跳舞、小品都行,別光看著!”
    可教室里的回应稀稀拉拉,一群刚升入初中的孩子还带著小学生的拘谨,你推我搡半天,报名表上只添了一行行的“诗歌朗诵”。
    林晓东把报名表往讲台上一摔,看著那清一色的诗歌朗诵,愁得眼眶都红了,心里直嘀咕:这要是全是诗歌朗诵,元旦联欢会不成朗诵大会了?
    他烦躁地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忽然定格在靠窗的座位上。王奕楷正低头翻著一本书,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书页被轻轻翻动。
    班长林晓东眼睛一亮,几步衝过去,拍了拍他的课桌:“奕楷!你要不报一个吧!”
    王奕楷看著班长恳求又带著期待的眼神,想了想,“那我报小提琴独奏《伟大的北京》吧。”
    庄图南鬼使神差地想报手风琴独奏,但想到现在自家跟宋莹家不冷不热的关係,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王奕楷回家,站在李墨如跟前,眼神里带著点忐忑,又藏著股期待:“妈,班长让报名联欢会,我想拉小提琴,可琴……”
    李墨如正低头缝补著雨棠的小褂子,闻言抬眼笑了:“想拉就拉,咱家有琴。”她放下针线,转身往储物间走,没多久就抱出个盖著蓝布的木盒子,布面上落著层薄灰,显然是许久没动过了。
    掀开布,里面躺著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琴身的漆水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李墨如用软布轻轻擦著琴身,声音柔下来:“这是你外公以前给妈妈买的,你小时候还在旁边扒著看他拉呢。”
    王奕楷伸手碰了碰琴弦,“嗡”的一声轻响,像敲在心上。他望著李墨如:“妈,你教我吧?我记不太清指法了。”
    “好啊。”李墨如拿起琴弓,试了试音,调子清越,“从基础来,慢慢来。”
    没过两天,宋莹端著碗刚蒸好的鸡蛋羹来串门,一进院就听见屋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时而流畅,时而卡顿。她掀帘进去,正看见王奕楷站在桌边,李墨如在一旁帮他纠正姿势。
    “这是要表演节目?”宋莹把碗放在桌上,笑著问。
    王奕楷脸微红,点了点头。李墨如接过话:“孩子想在联欢会上拉琴,正拾掇著呢。”
    宋莹看著那把小提琴,眼神亮了亮:“说起来,我以前也学过手风琴,就是好多年没碰了,谱子怕是都忘光了。”
    “那正好啊。”李墨如眼睛一亮,“等奕楷练熟了,你俩合奏一曲,肯定出彩。”
    “合奏?”宋莹愣了愣。
    李墨如拉过她的手,“就当找个乐子,让孩子们也听听。”
    “两个妈妈一起拉,哥哥也拉!”王雨棠从里屋跑出来,“到时候我给你们鼓掌!”
    宋莹被孩子的话逗笑了,心里那点犹豫散了大半。她站起身:“那我回去找找琴,说不定还能翻出来呢。”
    李墨如笑著应了,看著宋莹快步出门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眼里的期待,拿起琴弓轻轻敲了敲琴弦:“听见没?可得好好练,別让你宋阿姨等急了。”
    而往日里总追著苍蝇跑的林栋哲,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坐在李墨如家客厅,手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里练琴的王奕楷。
    距离元旦联欢会报名过去一个月,王奕楷的小提琴早已没了最初的生涩。从磕磕绊绊的音阶练习,到流畅完整。琴音顺著敞开的窗户飘出来,绕著巷子里的老槐树打了个圈,又轻轻落在林栋哲耳边。他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举著苍蝇拍四处挥打,如今技艺精进,赤手空拳就能精准捏住飞窜的苍蝇,可这份本事,在悠扬的琴声面前,倒显得没那么有意思了。
    “你这机灵劲儿,抓苍蝇可惜了,不如跟我学琴。”王奕楷弹完一段,抬眼看见林栋哲盯著琴的模样,笑著说道。
    林栋哲猛地回过神,搓了搓手,眼里满是渴望:“我也想啊,可就这一把琴,总不能跟你抢吧。”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往墨如家跑,就为了听王奕楷练琴,听得多了,连哪段旋律该轻、哪段该重都摸得门儿清,手也忍不住模仿拉琴的动作。
    王奕楷点点头,放下小提琴,歇了歇手:“等我元旦表演完,每天写完作业后,就教你认谱子,然后再教你拉琴。”
    这话让林栋哲瞬间来了精神,他从凳上蹦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真的?那我天天等你练完!”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李墨如的声音:“奕楷,歇会儿喝口水,栋哲也进来吃块点心。”
    两人走进屋,林栋哲的目光还黏在客厅沙发上小提琴上。
    接下来的日子,李墨如家院里的琴音总是从午后响到傍晚。
    这天李墨如跟宋莹合奏,琴声悠扬,林武峰带栋哲和雨棠从少年宫回家,正推著自行车走到院门前。
    听到李墨如家院子传出的琴声,林武峰愣住了。
    黄玲正在院中浇菜,她看到呆愣的林武峰,突然有了谈兴,笑道,“宋莹年轻时漂亮,又经常代表厂里表演手风琴,那时候,追她的人可足有一排。”
    面对黄玲揶揄的目光,林武峰尷尬道,“我是乡下人,大学才进城,工作后才第一次听到手风琴演奏。”
    林武峰憨憨道,“我还记得是国庆节各厂联谊,宋莹代表你们棉纺厂弹了两首。”
    黄玲哈哈一笑,“我听说,联谊会之后,你就想方设法托人认识宋莹了。”
    王望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林武峰身后。
    黄玲站在自己院门口,看见王望博,笑著说,“墨如那个时候估计也不少人追求吧?”
    王望博笑著点头,不同於林武峰的尷尬,他大大方方的说,“她那时候人长得漂亮,有气质,家境也好,父母还是教授,很多领导家的孩子都喜欢她。”
    黄玲因为跟宋莹一个院子,刚搬来时就听宋莹说过她和林武峰的事情,现在听王望博愿意搭理自己,倒有些好奇他和李墨如,半开玩笑的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王望博的目光柔和下来,像是落了层旧时光的灰。他抬手摸了摸衣角,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她父母被人冤枉,家里遭了变故,有人堵著巷子骂她是『资本家的女儿』,几个半大的孩子还想动手欺负其他老师家的两个孩子。”王望博的语气平静,却能让人听出当时的紧张,“我正好路过,就上前拦了一把。”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她看著柔柔弱弱的,那天却像只护崽的母兽,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自己脊背挺得笔直,一句软话都没说。我就想,这姑娘看著文静,骨头倒硬。”
    后来的事,王望博。没细说,只是笑著摇了摇头:“再后来就慢慢熟了。她日子难,我就常帮著跑跑腿,买点煤球,修修门窗。”
    黄玲听得入了神,没想到李墨如还有这样一段过往。她一直觉得李墨如活得通透体面,像从没受过苦似的,原来也有过这样难捱的日子。
    “那时候追她的人那么多,你就没怕过?”黄玲忍不住问。
    王望博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温和:“怕什么?”他看向自家院门,里面的琴声还在继续,带著轻快的调子。
    黄玲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和庄超英这些年的磕绊,忽然有些明白——李墨如和王望博,宋莹和林武峰,日子过得踏实,不是因为没遇著难,是遇著难的时候,一起扛了过来。
    院里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接著传来宋莹和李墨如的笑声。林武峰推著自行车,脸上的憨笑里带著满足,王望博和黄玲点了点头,牵著雨棠进了院。
    王望博也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黄玲站在自家院门口,看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伟大的北京,小提琴独奏创作於197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