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当莱昂拖著满身的灰尘和疲惫,回到他位於左岸的公寓时,那股紧绷的、充满了战斗意味的神经,才终於鬆弛下来。
他点亮烛台,房间里空无一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厅那张小小的边桌上。昨天回来时,那枝带著露水的白玫瑰就曾放在那里。花瓣依然娇嫩,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简单地清洗了一下,换了一件乾净的亚麻衬衫,然后走出了公寓。在街角的花店,他没有选择同样娇艷的玫瑰,而是挑选了一盆开得正盛的、花瓣呈现出淡紫色斑点的兰花。它不像玫瑰那样直抒胸臆,却更有一种內敛、高贵且持久的生命力。
他捧著兰花,走到了隔壁那扇熟悉的门前,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敲了三下。
门很快便打开了。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穿著一身素雅的、没有过多蕾丝的居家裙,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手中还拿著一本书。看到莱昂,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一抹温和的笑意。
“弗罗斯特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夫人。”
莱昂將手中的兰花递了过去,“为了感谢您的玫瑰。它让一个疲惫的灵魂,得到了片刻的安寧。”
安娜的目光落在兰花上,眼中流露出发自內心的喜爱。
她没有客套地推辞,而是大方地接了过来。
“它很美,弗罗斯特先生。您是一位很有眼光的绅士。”
她侧过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如果不介意的话,进来喝杯热茶?外面的风有些凉了。”
莱昂没有拒绝。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安娜的公寓。与他自己那间几乎只有必需品的、略显冰冷的住所不同,这里处处充满了女性的、知性的气息。墙边不是掛毯,而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茶香与旧书纸张的味道。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摆设,都恰到好处。
安娜將兰花安放在窗台上,然后熟练地为莱昂沏了一杯飘著热气的红茶。
“请原谅我这里的简慢,”
她递过茶杯,微笑著说,“我丈夫去世后,我就將大部分华而不实的装饰都变卖了,只留下了这些不会说话的朋友。”她指了指满屋的书籍。
“夫人,在我看来,这里是整个巴黎最富有的地方。”
莱昂由衷地讚嘆道。
两人在小小的壁炉前坐下。谈话,就在这温暖而寧静的氛围中,自然而然地展开了。他们没有谈论凡尔赛宫里那些令人紧张的权谋斗爭,而是从手中的那本书——一本关於罗马共和国兴衰史的著作——开始聊起。
莱昂惊讶地发现,这位看似柔弱的贵族遗孀,对歷史和政治的见解,远比他在財政部会议上遇到的那些夸夸其谈的官员要深刻得多。她能精准地引用西塞罗的句子,也能对格拉古兄弟的改革失败,提出自己独到的看法。
而安娜,则在莱昂的言谈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歷史迷雾的现代思维。他谈论的不是道德和荣誉,而是经济基础、阶级矛盾和社会结构。
这场对话,对莱昂而言,像是一场精神的洗礼。
连日来积攒的压力和孤独,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当他起身告辞时,看到了眼前弹出来的一行系统消息。
【安娜·德·瓦尔纳夫人|特质:受过良好教育,举止端庄,坚忍|状態:孀居,寻求改变|对你的態度:信赖的盟友+25】
……
接下来几天,莱昂下班之后,就会抽空或者是以各种理由来瓦尔纳夫人这里。
除了把两个人的態度数据越刷越高以外,同时也是因为,在瓦尔纳夫人的房间里,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独属於这个时代的艺术浪漫。
甚至,他都有一种想要买个钢琴,把脑子里面隱约记得的一些后世的著名钢琴曲子,在这个时代提前亮相。
至於到了凡尔赛宫,就是真正的工作机器来了。
莱昂的新办公室——数据分析处,很快成为了凡尔赛宫里一个异类的存在。
为了提升效率,莱昂除了藉助面板的力量之外,也为团队引入了超越这个时代的工作方法。
“交叉核对”成了铁律,任何一份数据都必须有至少两个独立来源的印证。
“数据可视化”是日常要求,枯燥的数字被转化成清晰的图表,掛满了办公室的墙壁。他甚至会定期召开“头脑风暴”会议,鼓励成员们大胆提出假设,再用数据去验证。
他的办公室,成为了凡尔赛宫里思想最自由、效率也最高的地方。
这个庞大的数据工程,如同一个缓慢但贪婪的漩涡,开始吸纳来自王国四面八方的海量信息。
莱昂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稳稳地把握著方向盘,利用他ui界面上那个日益精细的【国家概览】模块,將团队挖掘出的零散数据,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动態的宏观图像。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而充实的工作中一天天过去。直到某个下著冬雨的午后,一直负责殖民地贸易板块的菲利普·內克尔,脸色苍白地敲开了莱昂的独立办公室的门。
他反手关上了门,声音因为紧张而压得极低。
“先生……我……我可能发现了一些……非常……非常危险的东西。”
他递过来几页写满了计算公式的草稿纸。
莱昂接过,一边看,一边听著內克尔的匯报。
“是关於法属东印度公司的帐目,”
內克尔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在过去五年里,每一笔从印度返回的香料和棉布交易中,都有一笔固定比例的资金,以『航运耗羡与服务费』的名义,被划拨到了一个位於阿姆斯特丹的私人银行帐户。这笔钱的数额……如果我没算错的话,累计高达近八百万利弗尔!”
莱昂的目光,停留在了草稿纸的最下方。
那里,是內克尔用颤抖的手,抄录下的一个他从公司內部保密文件中偶尔瞥见的、授权这笔转帐的签名。那是一个花体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难以辨认的家族密码。
“这个帐户的所有人是谁?”
莱昂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我不敢去查,先生。”
內克尔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但我认得这个密码……它属於奥尔良家族。而这个签名……极有可能是……当今奥尔良公爵的堂弟,沙特尔公爵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