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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抵足夜话
    长春宫的夜晚,比野外扎营多了几分安定,却也多了几分宫室特有的清冷。
    宫墙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渗入庭院。
    正殿东侧原本是宫监值宿的厢房,此刻被收拾出来,充作李智云的临时居所。
    他刚卸去甲冑,只穿著中衣,正准备歇息,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郎,你睡下了吗?”
    是李世民的声音。
    李智云有些意外,起身拉开房门,只见李世民披著一件深色袍子,头髮鬆散地束在脑后,手里竟还抱著一个木枕头。
    “二哥?你这是……”
    李世民不由分说,侧身就挤了进来,將枕头往榻上一扔,环顾这间不算宽敞,但也颇为整洁的屋子。
    “那间主殿太大,空荡荡的睡不惯,今夜便与你挤一挤,也说说话。”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还是在李家別馆,兄弟偶尔胡闹宿在一处的光景。
    李智云看著那张显然只够一人安睡的床榻,迟疑道:“这怕是有些挤,不如我再让人搬一张榻来……”
    “麻烦什么!”
    李世民摆手,已经自顾自地脱去外袍,坐在榻边,说道:“你我兄弟还讲究这些?当年在河东,我们不也常挤在一张榻上?”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笑道:“快些,夜里还有寒气。”
    李智云见状,知道拗不过他,只得吹熄了案头的油灯,依言躺下。
    这榻確实窄小,两人只能靠著,肩膀便挨在了一处。
    “想起当年在西京。”李世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些微暖意,“你年纪小,总是被三胡欺负,有次他抢了你的木马,你也不敢爭,一个人躲在马厩后面哭鼻子,还是我寻了去,把那木马给你夺了回来。”
    三胡是李元吉的小字,李智云的小字则是祈健。
    他沉默著,属於原身那些模糊而久远的记忆碎片,隨著李世民的话语一点点浮起,带著孩童时期的委屈和无助。
    半晌,李智云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大了些,你性子反倒沉静了,不像三胡那般跳脱。”
    李世民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我隨父亲离京时,你才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说道:“没想到再见,你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统帅了,阿耶若亲眼见到你如今模样,不知该有多欣慰。”
    他的语气里满是真诚,並无丝毫虚饰。
    “若无阿耶与二哥在晋阳擎起大旗,牵动天下目光,我纵然逃脱,也只能隱姓埋名,苟全性命罢了,何谈今日呢?”李智云低声回道。
    李世民似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兄弟二人又低声聊了些军中琐事,关中风物,直到李世民的声音渐渐低沉,被呼吸声取代。
    李智云却有些睡不著。
    身旁之人气息均匀,睡態毫无防备,与白日里那神武非凡、令行禁止的统帅判若两人。
    然而正是此人,於乱世中擎起大旗,开创一代盛世,令人心折,亦令人心生敬畏。
    这种奇特的亲近与疏离交织在一起,著实让他滋味难明。
    ……
    翌日清晨,李智云靠著生物钟准时醒来,却发现身旁已空,他起身穿衣,推开殿门,微凉的晨风立刻涌入。
    庭院中,李世民仅著单衣,正在练槊。
    他身形腾挪,手中的马槊或刺或扫,破空之声凌厉,额头鬢边已见细密汗珠,显然已练了不短时间。
    见到李智云出来,李世民收槊立定,气息略促,脸上带著运动后的红润。
    他將马槊交给侍立一旁的亲卫,从另一名亲卫手中接过布巾,一边擦汗一边朝李智云走来。
    “醒了?可用过朝食?”
    “尚未。”
    “那正好。”
    李世民將布巾丟回,笑道:“空腹不宜再动筋骨,来,你我兄弟手谈一局,也等等饭食。”
    很快,亲卫在廊下摆好棋枰和棋子。
    兄弟二人对坐,李世民执黑先行,落子很快,棋风大开大合,颇有侵掠之势,李智云的应对则沉稳许多,步步为营。
    棋至中盘,局面胶著。
    李世民拈著一枚黑子,在指间摩挲,视线落在棋枰上,看似隨意地问道:“五郎,河东之事你后来可曾仔细回想?当日究竟是如何遭难的?”
    李智云正准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而李世民的目光依旧停在棋盘上,仿佛只是隨口一问,但那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暴露了他並非全然不在意。
    李智云將白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这才说道:
    “记不太清了,许多事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好像是在府里,突然觉得脑后一痛,眼前发黑,后来不知怎的,就在囚车上了。”
    这话没有半点虚假。
    李智云当时在囚车里醒来,虽然能记起原主的大部分事情,唯独这段记忆始终想不起来,而且只要仔细回想,后脑勺就隱隱发痛。
    李世民摩挲棋子的动作骤然僵住,那枚黑子堪堪悬在指间。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紧紧盯著李智云,声音沉了下去:“脑后一痛?”
    李智云迎著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囚车……”
    李世民重复著这两个字,猛地將手中那枚黑子攥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先前那份閒適慵懒消失无踪。
    “当时留守河东的,是大哥和三胡!”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了最后那个名字,“他们二人先行离去,却独独將你遗下……不,不是遗下!”
    “砰!”
    李世民一拳捶在棋枰边缘,木製棋盘为之震颤,其上黑子白子应声跳起,噼啪散落一地。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怒火。
    “大哥为人敦厚,断然不会做出这种事,那便是三胡!定然是他故意將你弃於险地!甚至你脑后那一击,恐怕也非城中官吏所为!而是李元吉!定是此獠所为!”
    他倏地转向李智云,眼中怒火熊熊:“他自幼便看你不顺眼,屡屡欺凌!我只当其年纪小,性子劣,未曾想他竟敢下此毒手!欲置你於死地!只为自己逃脱!”
    李世民的推断並非空穴来风,李元吉的残暴名声可不是谣传,连救过其命的侍女都能一怒之下活活勒死。
    李智云看著散乱的棋盘,又看向怒髮衝冠的李世民,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他站起身,伸手按在李世民紧绷的手臂上:“二哥,息怒。”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李世民甩开他的手,在廊下来回疾走两步,喝道:“同父兄弟竟能这般狠毒!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待见了阿耶,我定要为你討个公道!”
    “二哥,此事无凭无据,单靠我这点模糊记忆如何指证?三胡又岂会承认?”
    他走到李世民面前,挡住其去路,目光沉静而坦然:“阿耶初举大事,天下瞩目,此刻长安未下,强敌环伺,正是用人之际,最忌內部分裂,若因我一人旧事引得兄弟鬩墙,令阿耶为难,岂不是平白令外人看了笑话?”
    李世民瞪著他,呼吸粗重,显然怒气未平。
    李智云放缓语气,继续说道:“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有些帐,不必急於一时清算。”
    “我和三胡,来日方长。”
    李世民看著李智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静和耐心。
    李世民胸中的怒火,在这目光和话语中,也逐渐冷却下来。
    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此刻发作,確实时机不对,可能会打乱父亲的全盘部署。
    李世民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平復著心绪,隨后重新看向李智云,声音沙哑:“倒是委屈你了,五郎。”
    李智云摇了摇头,弯腰捡起一枚一枚散落在地上的棋子。
    “我还活著,有幸与二哥並肩而行,何来委屈一说呢?”
    李世民看著他捡棋子的背影,便也蹲下身,一起收拾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李世民果真未再提起此事,白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接见陆续来投的地方官吏。
    夜晚,李世民仍然坚持与李智云同寢一室,食则同桌,仿佛要將过去缺失的时光弥补回来。
    直到这日午后,一名亲兵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奔至正在查看地图的二人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稟大都督、尚书令!唐公旌旗已至渡口,先锋已开始渡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