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浊浪拍击船舷,刘备的目光自长江上游,往下探去,不觉间五指紧攥著舰楼的栏杆,那只枯瘦有力的手背上,竟都是虬筋暴起!
江风捲起他霜白的鬢髮,可那双映著江火的眸子却烧著如饿狼般的精光。自荆州陷落、云长、翼德殞命以来,这簇火已在他骨髓里燜烧了七百多个日夜。
如今,总该见见真章了!
“陛下,火船皆已备妥!”
刘备的鼻翼抽动了一下,闻著面前轻油的刺鼻味道,不仅不觉得难闻,这油气反倒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將一颗暮年即將消散的雄心,又注满力量,鏗鏘跳动起来!
农历十月初二。
江风如刀,劈开千里烟波。
两百艘艨艟巨舰在长江上裂浪疾驰,舰阵所过之处惊涛破浪,江天失色。
黑压压的船队似玄铁山脉般碾过水麵,青铜撞角撕开的浪沫飞溅出数十丈,在烈日下迸作漫天水雾,仿佛能將整条长江生生搅碎成齏粉!
三千张强弩齐列在阵头!
江天连碧间,一派肃杀之气!
陆议单脚踏上船垛,战袍在狂风中卷如赤焰。
他忽然昂首长笑,笑声撞碎风涛没入云端:
“好风!”
隨即,左手按剑往江心处一指:
“此风当助我焚尽江南蜀军,再扫曹魏,力挫强敌!”
“报——!启稟大都督,蜀军日常巡查的河段,至今已不见船只踪影。”
“哦?”
不等陆议开口,那旁孙桓轻蔑地道:
“那刘玄德,莫非畏战先逃了?”
陆议心中暗自盘算,孙桓这话,还確有道理。
先前潘璋派来的斥候,被吴班水军追了上百里,由此断定蜀汉水军的活动范围,便是青石镇下一百三十里的河段。
可如今这一百三十里处,已不见蜀军战船动向。
再一联想到刘备根底已被自己看穿,他望风而逃才是大概率事件。
毕竟虚张声势骗骗自己可以,真正东吴强军到来时,还假装支撑,那这蜀汉皇帝被擒去了东吴,岂不成了万世之笑柄?
正在陆议也做此想法时,潘璋便跟过来,在前恭维他道:
“某看大都督还是多虑了,咱们经过秭归时,您给杨灿留下三十余船作为接应,岂料刘备如今已经望风而逃。
都督之威,已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境界了!”
潘璋一开言,孙桓便也道:
“知都督是用兵谨慎小心,但確实多虑了。如今我军还未与蜀兵交战,刘备已然逃窜,您还是太高看了他们蜀地之人啊!”
陆议却不这样认为,如今情况对自己越妙,他反倒越发小心。
招来几艘灵活的走舸,他吩咐传令道:
“长江各地支流眾多,如今又来到蜀军盘桓范围,我等更需小心谨慎。兹令尔等分三十艘小舰,从此地开始往各处支流下探,若察觉蜀军异动,当即报吾知道。”
“大都督,不知要我等在支流下探多少里?”
陆议答道:
“下探至少二十里,若有蜀军活动踪跡,立即报来!”
潘璋见此,更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大都督,您太小心了,蜀军都无火油可用,又怎能对我等用火攻呢?”
“是啊,就该全力出击,二百余舰杀至青石,溯江而上,对峙永安,强逼刘备出来与我等议和!一战打崩其军心士气!”
孙桓这话说得很有血性,但在陆议眼里却是十足的冒进之举,也就因为他孙家宗室的身份,才没有与之计较。
陆议便偏过头来,对大將潘璋说道:
“为將者,当知兵用兵,善算谋划才是。”
“以刘备如今根底来看,吾等两万水军既已够用,又何必再多带人马?
留下五千水军、三十艘战船在秭归接应,一旦有突发事变,则可以后军增援。
尔等今后需切记,即便我军胜数超过九成,大道亦有一线变数在內,需要做到考虑周全,才能立於不败之地!”
潘璋资格很老,但与这位大破刘备的新任都督来说,却也不可硬抗,当即点头称是:
“末將受教了!”
大船继续前行数十里后,斥候回来报导:
“稟大都督,万福河中下探二十余里,不见蜀军踪跡!”
又行了几十里后,又来报:
“稟大都督,小溪河中下探近三十里,亦不见蜀军踪跡!”
陆逊便又道:
“前方距离青石不过七十余里,那神女溪与红岩河更是重中之重,尔等需要小心探查。”
吴军斥候来到红岩河时,已是深夜时分。
这条河口宽度不足十丈,大一些的战舰根本无法进入。当这几艘吴军小船进入河道后,探查近四十余里,仍未发现蜀军踪跡。
山林之中,吴班带著眾多兵卒藏匿其中,掐灭火焰,一言不发,借著月光看著水面上的吴军小船从眼前来去。
他们知晓,这伙人都来探查了,陆议主力定在身后,今日天明时分便该交战了。
底下的军卒们都暗呼一声,吴將军真乃料事如神!
他竟能做得如此周密仔细,將那些船只全部撤入红岩河深处,没令吴军斥候们有所发现。
待这些斥候们走后,这些断绝后路的汉军战舰火船,又悄无声息地折返回来,埋伏在大河的回弯处。
隨后,青石大营前,这伙吴军斥候又暗暗摸上了江边。
刘祀他们便埋伏在一处临水的石崖上。
此处居高临下,可以施放冷箭,有高度加持,更能以火箭去射远处吴军战船。
那伙斥候悄悄登上江滩,却不见任何蜀军踪跡,在探查蜀军营寨时,发觉大量军帐都已被拆除,原本大片的旗帜也已经消失不见。
斥候们都心道一声,莫非蜀军真的退了?
只是天色较黑,远处看不真实,不知刘备的御营是否还在山上驻扎?
天將亮时,陆议终於得到折返斥候们的回报:
“稟大都督,属下们探查红岩河下游三十余里,不见任何异样。青石镇上只留少许空帐,军旗也已不见。夜色已深,望不见刘备军帐御营,但从痕跡来看,似乎蜀军都已撤兵。”
“都督,看来那刘备確实逃跑了?”潘璋道。
到这里,陆议也確实放下心来。
从下探河流几十里,再到斥候探查蜀汉营寨,他已经小心到极致了。
若刘备军力与自己相当的话,无论如何,他的兵力也不能藏得如此隱秘,令斥候们几乎探查不到。
那便唯有一种可能,蜀军真的逃离了!
孙桓不想放弃到手的功劳,忙问道,“都督,我们是否进军威胁永安?”
陆议把手一摆:
“先攻取青石大营,然后驻兵在此,再逼刘备议和。”
黑压压的东吴战舰,可就过了红岩河。
眼见得两万东吴水军已经到位,上游刘备忽然一声令下。
当即,从长江上游处,足足上千个罈罈罐罐,径直往下游飘来!
“大都督,您快看前方那是何物?”
有亲兵拿手指著水面上漂浮著的东西,陆议隨即低头下观,暗道一声:
“敢莫是火油?”
正在这突兀间!
岂料,五六十艘汉军战船,一齐从神女溪中涌出,直奔向下游陆议水军而来!
看到这一幕的陆议,脑中忽地一怔!
怎么?
难道中埋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