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三个道途种子(一万四!)
1494dr,枯萎之月(9月),第10日。
傍晚的海风拂过崖月湾,带走了秋日午后的最后一丝燥热,也將细碎的浪涛声送上瞭望潮庄园。
此时,太阳已经垂落至西边的海平面上,將整片海湾染得像融化的液態黄金。在这漫天瑰丽的晚霞映照下,位於庄园西南角崖地上的婚礼现场显得神圣而庄重。
精心搭建的木质拱门上缠满了盛放的白玫瑰与淡蓝色的鳶尾花,丝带在风中轻轻飘扬,仿佛是海浪的泡沫在空中飞舞。
数十排铺著洁白软垫的座椅整齐排列,来自各地的宾客们身著盛装,低声交谈著,脸上洋溢著或是真挚、或是礼节性的笑容。
凯博莱身穿一身墨蓝色礼服站在拱门下,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身前,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那条铺满花瓣的红毯尽头。
在他身后,將护甲添加了许多正式装饰的安杰洛轻轻拍了拍好友的后背,低声说了句什么,让凯博莱紧绷的肩膀稍微放鬆了一些。
悠扬的长笛与竖琴声忽然转为轻柔的引导旋律,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红毯的尽头,朱莉安娜出现了。
她今天美得令人屏息。层层叠叠的洁白纱裙如同层叠的海浪包裹著她纤细的身躯,头纱下那张原本因噩梦而略显憔悴的脸庞,在此刻精致妆容与夕阳余暉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圣洁感。
她的一只手紧紧攥著那一束捧花,另一只手则挽著她在这十年中唯一的血亲叔叔瓦里安。
这位深水城的商人今日穿得格外体面,黑色的丝绒礼服一丝不苟。他脸上掛著慈爱而又不舍的微笑,步伐稳健地带著侄女一步步走向新郎。
在旁人眼中,这是一位即將把掌上明珠託付给幸福的慈祥长辈,唯有坐在宾客人群中的崔林,確信自己在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抹格外冰冷的平静。
“新娘真美啊~”
听著周围的讚嘆,崔林將目光扫向拱门立柱的阴影处、观礼席边缘的烛台底座,以及那棵巨大的橡树枝丫一在这些地方,各不相同的塞伦涅信物正等待著黑夜和月亮的唤醒,宛如一只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瓦里安带著朱莉安娜走到了拱门前。他停下脚步,將朱莉安娜的手从自己的臂弯中抽出,並没有立刻交给凯博莱,而是深深地看了侄女一眼。
“去吧,我的孩子,”瓦里安的声音温和醇厚,足以让前排的宾客听清,“去拥抱你的命运。”
朱莉安娜似乎有些颤抖,她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一一那里藏著崔林给她的塞伦涅圣徽。
或许是圣徽带来的安寧,又或许是凯博莱那充满爱意的眼神给了她力量,她看向周围一双双祝福的眼睛,没看到一丝扰人幻觉的跡象。
於是她坚定地伸出手,握住了凯博莱等待已久的手掌。
“在这个日与夜交替的时刻,在诸神与眾人的见证下————”
没有牧师,由凯博莱父亲亲自担任的证婚人开始宣读誓词。
海风稍微变大了一些,吹动了朱莉安娜的长髮。凯博莱温柔地替她理好髮丝,眼中满是除了她之外再无他物的深情。
“我以泰德克斯特之名起誓,无论风暴还是寧静,无论富足还是贫瘠,我將守护你,如同深水山的基岩守护著北地,直到生命的尽头。”
朱莉安娜眼眶微红,声音虽然轻微却异常清晰,“我愿意。”
当两人在夕阳最绚烂的余暉中拥吻时,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瞬间淹没了海浪的拍击声。
领主夫妇欣慰地擦著眼角,宾客们纷纷起立祝福。
趁著夜色降临前的最后一小段时光,人们把排好的座椅搬到周围一圈的桌子边,將拱门和地毯周围的空间空出来,伴著音乐舞动。
一长串的佣人们也纷纷从主楼端出丰盛的菜餚,其中很多人都因为婚礼而被临时僱佣的当地村民。
人们跳著,笑著,就连瓦里安都和领主夫妇热切地交谈著。
落日的余暉渐渐走远,夜幕裹挟著半月开始在悄悄在天空中露头。
崔林慢慢和安杰洛聚在了一起,紧密盯著瓦里安的动作。
一旦发现他有任何准备行动的异常,他们就要抢先一步实施自己的计划。
至於为什么不现在就行动,是因为月亮还没有升起多少,此时塞伦涅和莎尔力量都不算强盛,所以双方都在等待。
又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人们大多已经吃了个半饱,热情和激烈的群体活动接近尾声。
人们散开为一个个人数更少的小团体,开始推进一些本就打算利用婚礼来进行的社交活动。
东方的半月已经高出了地面一截,正斜斜地照耀著这被诸多火光照得亮堂堂的婚礼场地。
崔林和安杰洛对视一眼,决定主动出手,占据先机。
於是安杰洛整理好护甲,手上拿著三个小巧礼盒朝凯博莱的父母走去。
“伯父伯母,作为凯博莱和朱莉安娜的朋友,我也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想要送给双方的长辈。”
他说完后拜託附近的佣人將正与当地宾客畅谈的瓦里安也叫到了附近,同时递给三位长辈三个礼盒。
“这是我私下里的一点小心意,愿这份来自古老传统的祝福能庇佑各位长辈。”安杰洛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但只有深知內情的崔林能看出他拿著礼盒的手指正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领主夫妇有些意外,但也满面笑容地接过了这份额外的敬意。
瓦里安则更是表现得像一位无可挑剔的绅士,他甚至先向安杰洛微微欠身致谢,才伸手接过了那只裹著深蓝色丝绒的盒子。
“你有心了,安杰洛阁下。”瓦里安的声音温和醇厚,目光却在瞥向天空那轮越发清晰的半月时,“在这个特殊的夜晚,收到礼物总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三人几乎同时伸手掀开了盒盖。
就在这一瞬间,一缕清冷的月光穿过橡树婆娑的枝叶,精准地投射在盒中之物上。
那是一枚枚纯银打造的圣徽,徽记上有著两只眼睛被七颗星辰环绕的图案,在月光下不仅没有显得冰冷,反而荡漾起一层如水波般柔和而神圣的辉光一那是塞伦涅,月之少女的恩泽。
领主夫妇看著圣徽,只是略显惊讶和不解,毕竟在这个家族里,早已没有了对某位神只特別虔诚的传统,但这毕竟是充满善意的祝福。
然而瓦里安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当他的指尖在打开盒子时不慎触碰到那枚沐浴著月光的银质圣徽时,就像是毫无防备地按进了一锅滚烫的铁水中。
呲!
一声令人牙酸的灼烧声骤然响起,紧接著是一股混杂著焦臭味的黑烟从他的指尖腾起。
那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高温,更是两位亘古仇敌神只的力量在极近距离下產生的剧烈排斥与爆鸣。
瓦里安发出一声怨愤的闷哼,本能地猛一挥手,將那精致的礼盒狠狠甩了出去。
纯银圣徽在空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在红毯边上后还在微微颤动,散发著令周围阴影都为之退避的清辉。
原本还在欢笑交谈的人群瞬间死寂。乐师的手指僵在琴弦上,欢顏的人们错愕地停下交谈,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捂著手掌、面容因痛苦而扭曲的瓦里安身上。
“怎么回事?”
“那是————烟?”
“瓦里安先生受伤了?”
惊疑不定的窃窃私语声刚起,一道清亮的声音便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那只不过是一枚月之少女的圣徽!”
崔林大步从人群中走出,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刺向瓦里安。
此时此刻,他不再收敛自己的气场,高达20点的魅力让他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每句话都牵动著眾人的情绪。
他走到那枚掉落的圣徽旁,弯腰將其捡起,毫髮无伤地握在手中向眾人展示,然后冷冷地看向瓦里安,语气咄咄逼人,“在这充满幸福的婚礼上,在这月光照耀的夜晚,一枚代表塞伦涅的纯银圣徽,竟然会像烙铁一样灼伤一位“以此为荣”的长辈?”
崔林上前一步,逼近那个眼神渐渐冷得像寒冬一样的男人,声音拔高,与其说是逼问更不如说是审判,“瓦里安先生,您在害怕什么?您身体中究竟藏著怎样极致的黑暗与仇恨,才会让最温柔的月光都对您產生如此剧烈的排斥?”
“还是说—您真正侍奉的,並非光明与爱,而是那位在这阴影中窥伺已久的————黑暗女神?”
新郎和新娘挤过围观的人群赶来现场,朱莉安娜担忧又不解地跑到她叔叔身边,“怎么回事?叔叔你怎么受伤了。”
瓦里安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朱莉安娜搀扶著自己的手,然后將其鬆开。
“难怪我送给朱莉安娜的那条吊坠不见了,这两天还总是时不时就心烦。”
他看著站在一起的崔林和安杰洛二人,眼神中满是不屑和鄙夷,“原来是你们两个察觉到了蛛丝马跡,竟然在妄想阻止我。”
“但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为今天做了多少准备!”
崔林不想一直听他废话,於是拔出决斗者的特权直接朝他念咒释放了圣火术。
然而在这个戏法完成释放的前一瞬,瓦里安手中突然出现一根短魔杖。
这根漆黑的魔杖顶端固定著一颗奇异的黑色珠子,珠子周围的火光与月光都渐渐变弱,於是珠子看上去近似於一个纯粹的黑洞。
如同那珠子正释放出一种单纯黑色的光芒,而这种黑光能压过月光与火光。
隨著魔杖被握在手中,瓦里安的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圈半透明的黑色屏障,而圣火术绽放出的短暂光辉完全被这屏障隔绝在外。
突如其来的激烈衝突嚇得周围宾客纷纷后退,凯博莱的父母也一边担忧地看向新郎新娘,一边退出段距离。
朱莉安娜明显被瓦里安此时诡异而冷漠的气场嚇到了,不自觉地微微退开,並任由凯博莱將自己护在怀里。
不过瓦里安似乎不急著还手。
他转身看向朱莉安娜,但和早些时候看向新娘的眼神截然不同,”虽然没了影响心智的吊坠,但也无所谓,只是你可能会稍微难受一点。”
他微微举起魔杖,同时那珠子发出的“黑芒”似乎更盛了几分。
朱莉安娜痛呼一声捂住脑袋,然后眼神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有一双无形大手在剧烈搅动著她的大脑。
“————叔叔————你干·么?”
新娘费力地提出质问,而她的头纱已经因为她的挣扎而掉落在了地上。
凯博莱紧紧抱住她,不断呼唤著她的名字。
瓦里安无视著崔林轰击在他屏障上的魔能爆射线,將手中魔杖微微一点。
顿时,朱莉安娜停止了挣扎,神情变得无比呆滯。
瓦里安的另一只手上又凭空多出一把精致的匕首,而崔林甚至始终没看到他身上有次元袋。
被操控的朱莉安娜不顾凯博莱的拉扯,缓缓走向自己的叔叔,而瓦里安则伸出手,向她递来匕首。
“握住吧,刺出吧,用泰德克斯特的第一滴血,来为今晚的盛典拉开帷幕吧!
”
瓦里安的神色终於不再像死人般平静,而是渐渐多出一种激动与急迫,“当你以新娘的身份,刺穿那个罪人后裔的心臟时,將会是我们先祖等待了两百多年的、绝美的復仇!”
周围的宾客早已惊叫连连,终於有人开始彻底放弃继续留在这里的打算,转身就向场地外逃去。
但瓦里安突然高举起魔杖,顶端那颗黑色珠子仿佛在霎那间与漫天的黑夜融为了一体。
“失落的圣母啊!降下痛苦的阻碍,圈禁出今晚的舞台吧!”
虚无一股虚无但令人隱隱刺痛的力量悄然从珠子上散开,瞬间覆盖了瓦里安周围一百米的圆形区域。
同时,天空中的夜色仿佛滴下了几滴墨汁,在坠到眾人头顶时转眼就摊开成了一层薄薄的球形屏障扣住了这整个区域。
没有任何一个宾客能跨越这层接近透明的屏障,甚至身体的任何部位触碰到屏障后都会哀嚎著倒在地上,许久才能再站起身。
瓦里安的另一只手保持著前伸递去匕首的姿態,眼看著朱莉安娜就要触碰到了那把匕首————
安杰洛突然高举起雕刻著精致淑妮圣徽的魔法长剑,“爱与激情的女士一火发的淑妮啊!”
他高声祈祷,胸口珍贵的宝石淑妮圣徽又烫又亮,“请保护这对真爱的新人,庇佑他们免受操弄吧!”
隨著安杰洛那饱含信念的声音落下,空气中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被猛然拨动。
如果是平时,爱之女神或许只会投下漫不经心的一瞥,但在今夜,在这被莎尔的阴影强行圈禁的舞台上,在那对因真挚爱意而紧紧相连的灵魂呼唤下,淑妮降下了祂的恩泽。
凯博莱与朱莉安娜手腕上那对被安杰洛在婚礼前赠送的玫瑰金手环,此刻竟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同时爆发出了如红宝石般璀璨且滚烫的光辉。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勃勃生机的暖意,仿佛是两颗在那一瞬间同步跳动的炽热心臟。
“呃————啊!”
朱莉安娜那原本呆滯如木偶般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与挣扎交织的低吟。
在她那被瓦里安用黑暗神力强行封锁、变为一片死寂灰色的精神世界里,这股源自手腕、顺著血脉直衝脑海的暖流,就像是滴入滚油的烈火。
那是她在风暴初息时看向凯博莱的第一眼,是两人在夕阳下许下誓言时的心跳,是所有那些关於爱、关於激情、关於美好的记忆—一它们化作了最为锋利的武器,由內而外地刺穿了莎尔编织的“遗忘”与“空无”。
瓦里安原本胜券在握的冷漠表情瞬间凝固。他震惊地看著朱莉安娜刚刚握住匕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原本伸向凯博莱心臟的刀尖,竟然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我不————”
朱莉安娜原本空洞涣散的瞳孔中,那层灰翳如破碎的镜面般片片剥落,重新露出了那双明亮而悲伤的眼眸。
精致的匕首从她手中滑落,让崔林和安杰洛选在喉咙的心放了下来。
朱莉安娜没有丝毫停顿,她猛地转过身,用那一身洁白的婚纱和看似柔弱的身躯,死死地挡在了凯博莱的身前。
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巢的天鹅,直面著那个曾经养育她、此刻却如同恶魔般的叔叔。
那对玫瑰金手环上的光芒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在这对爱人紧紧相依的时刻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虽然薄弱、却充满了坚韧神性的粉金色屏障,將他们周围数米来自莎尔的阴暗之力都驱散一空。
“你在说什么復仇?叔叔!”
“我们一家明明连个像样的家族都算不上!”
朱莉安娜的声音虽然还在颤抖,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愤怒,她死死盯著瓦里安,眼中不再有往日的依恋,只剩下决绝,“你想让我杀死我最爱的人?理由还是我根本不了解胡言乱语?”
“你休想!哪怕黑暗女神也无法强迫我!”
凯博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毫不犹豫地从身后紧紧抱住妻子,用自己的身体支撑著她,同时也与她一同怒视著前方。
瓦里安看著这一幕,看著那在黑暗结界中格外刺眼的爱之光辉,他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杂著悲悯与疯狂的平静。
“爱————这就是你们的反抗么?真是令人感动的戏码。”
他並没有因为控制失败而暴跳如雷,反而在眼角流下了一行清泪。那泪水划过他依然平静的脸庞,显得无比诡异。
“既然如此,既然你选择了这份所谓的爱,而背弃了血脉中的仇恨————”
瓦里安缓缓抬起空著的那只手,“那就用另一种方式来偿还吧。朱莉安娜,我亲爱的侄女,你以为我这十年仅仅是在抚养你长大吗?”
“不,在数千个相处的日和夜中,我早已在你那温暖的身体里,种下了一颗只属於黑暗的种子。”
“我现在隨后可以让它发芽,以你的生命为代价孕育出更美丽、更有用的黑暗。”
“但在你我永別之前,我还是会仁慈地让你明白一切。”
他抬起的手虚空一握,仿佛扯住了某种笼罩著一切、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帘幕,並高声呼喊,“尊贵的暗夜夫人!请掀开您精巧的掩蔽,为所有愚人展现当年的真相吧!
”
隨著瓦里安那癲狂而虔诚的呼喊落下,他虚握的手掌猛然向下一扯,仿佛真的撕裂了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帷幕。
原本只是笼罩在婚礼现场上空的黑色结界,此刻竟如决堤的洪水般向外疯狂扩张。
这股黑暗以望潮庄园为中心,顺著崖壁倾泻而下,漫过蜿蜒的缓坡,吞没了整齐排列的民居,最终冲入崖月湾那原本波光粼粼的海面。
这一刻,整个崖月湾的数百名村民,无论是在家中休憩,还是在酒馆畅饮,亦或是在码头巡夜,都惊恐地发现——世界变了。
天空中的半月与星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黑色天幕。
“看著吧!这就你们歌颂的英雄史诗”!”
瓦里安的声音经过神力的放大,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甚至脑海中轰然炸响。
紧接著,那笼罩天地的黑暗开始扭曲、重组,化作了一场宏大而无声的巨型幻影,覆盖了现实中的每一寸土地。
村民们震惊地看到,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数艘掛著黑色骷髏旗的战船破浪而来。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艘商船,而是两百多年前的海盗突击舰。
幻影与现实於此重叠。
在庄园的婚礼现场,凯博莱的父母颤抖著看到,一位身材魁梧、面容与凯博莱有几分神似的年轻男子一那是被他们家族画像供奉了两个世纪的先祖“航海家泰德克斯特”——正狞笑著踢开“老领主”的大门。
从来都没有所谓的风暴。
幻象中展示得清清楚楚:泰德克斯特率领的海盗们在无月之夜登陆,他们挥舞著弯刀,將那些所谓的“等待救援的渔民”—也就是原领主的卫兵们,一个个砍倒在血泊中。
火焰在幻象中燃烧,那是老领主的庄园在两百年前的那个夜晚被付之一炬的景象。
那些陷落於火中的建筑里,甚至还有一座专为塞伦涅建造的祈祷室。
“不————这不可能————”凯博莱的父亲面色惨白,几乎站立不稳。他脑海中那个仁慈、勇敢、在大风暴中拯救万民的先祖形象,正在眼前这血淋淋的真相面前崩塌。
紧接著,画面流转到了最令人胆寒的一幕。
在如今举办婚礼的这片崖地上,当年的泰德克斯特並没有放过老领主的家人。他將老领主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全部驱赶到了悬崖边。
他没有直接杀死他们,而是跪在地上,向著虚空中的黑暗祈祷。
“伟大的暗夜女士,我向您献上这些高贵的血肉与灵魂。作为交换,请您降下遗忘的帷幕,掩盖我们的罪行,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忘记这场屠杀,只记得我带来的拯救”。”
幻象中的泰德克斯特从未停下口中的祈祷,但同时也没有停下割断一个个喉咙的屠杀之手。
黑色的触手从虚空中伸出,缠绕住了那些血流如何、尖叫哭喊的妇孺。
莎尔的神力在两百年前回应了这场邪恶的交易。
那些受害者在绝望中被黑暗吞噬,连尸骨都未曾留下,而他们存在的痕跡,也隨之从歷史和人们的记忆中被抹去。
整个崖月湾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村民都呆滯地看著这顛覆认知的一幕,他们引以为傲的歷史,他们敬爱的领主家族,原来是建立在如此卑劣的谎言与屠杀之上。
然而,幻象並未结束。
在那场黑暗的献祭中,在一片混乱与阴影的缝隙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那是老领主最小的女儿,一个年仅几岁的女孩一借著夜色的掩护,从一处狗洞中钻了出去,跌跌撞撞地逃进了荒野。
视角拉近,那女孩惊恐回头的面容,竟与此刻站在婚礼中央的朱莉安娜有著七分神似。
瓦里安看著这漫天的幻象,看著周围人崩溃、震惊、恐惧的神情,发出了快意的狂笑,“看到了吗!凯博莱!你的家族不是什么英雄,是窃贼!是屠夫!是依靠出卖灵魂给黑暗女神才换来这两百年荣华富贵的卑鄙海盗!”
他猛地指向怀抱朱莉安娜的凯博莱,手指颤抖,满眼血红,“你知道你们泰德克斯特最可悲的是什么么?”
“不是这场两百多年前的罪,而是你们竟然贪心到连这份罪孽都不愿背负。”
“一代又一代,你们甚至对自己的后代隱瞒真相,只教授粉饰过后的歷史。”
“这种愚蠢最终將导致泰德克斯特於今晚被毁灭!”
“正是因为你们让这段歷史被彻彻底底的遗忘了,所以在我侍奉莎尔女士之后,祂才会慷慨地將真相赏赐给我。”
“女士的確乐见遗忘与失落,但应当铭记的人决不能忘!”
此时,在远离舞台中央的结界边缘,混杂在人群中安慰宾客的沃克学士突然如梦初醒,“阿根特————我想起来了,那些书籍上记载的————原领主的姓氏是阿根特!”
很明显,隨著莎尔主动展示这一切,对当年歷史的遮蔽彻底消失了,越来越多的当地宾客想起了在泰德克斯特之前的领主姓氏,声音大到让崔林等人都足以听到。
虽然按照传承的习俗来说,身为原领主女儿后代的瓦里安和朱莉安娜並不该继承那个姓氏。
但干分自然地,崔林在心中默念了两个全名:瓦里安·阿根特,朱莉安娜阿根特。
“朱莉安娜!”瓦里安再次怒喊並伸出手掌,“毫无价值的爱”蒙蔽了你的双眼,让你怯於为自己的先祖报仇。”
“既然如此,就让黑暗抽芽绽放吧!”
崔林明白单靠自己甚至无法打破瓦里安的屏障,更別说挽救这场危机。
於是他双手將一枚塞伦涅的圣徽握在胸口,抬头看向结界外那稍显黯淡的半月,“白夜女士、银之圣母——请为我们洒下足以驱散黑暗的月光吧!”
隨著瓦里安那只仿佛握碎了希望的手掌猛然收紧,朱莉安娜发出一声甚至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的悽厉惨叫。
在凯博莱绝望的注视下,他怀中爱人的腹部衣物瞬间崩裂,紧接著是血肉。
但喷涌而出的並非鲜红的血液,而是粘稠如沥青般的黑色暗影。
一只剃刀般锋利的漆黑利爪从她体內探出,以此为支点,硬生生地撕开了那具娇弱的身躯。
一头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倒刺的巨口,浑身流淌著阴影粘液的怪物,带著对生者无尽的憎恶,从朱莉安娜残破的躯体中爬了出来。
“不!!朱莉安娜!!”凯博莱的吼声如泣如血。
然而,就在那怪物完全钻出,即將把这血腥的祭典推向高潮的剎那,一股清冽、寒冷、却又无比神圣的气息骤然降临。
那是塞伦涅的回应。
崔林与安杰洛此前藏在橡树枝丫间、埋在烛台底座下、压在桌布缝隙里的数十枚信物,在这一刻同时共鸣。它们不再是凡俗的金属或木头,而是变成了夜空中月亮的眼睛。
数十道银白色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出,它们交织、匯聚,最终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的宏大月光之柱,不偏不倚地笼罩住了濒死的朱莉安娜,也如同一道银色的墙壁,將刚刚爬出的阴影怪物狠狠弹开。
“吼!”
那阴影怪物被月光灼烧得发出滋滋声,它翻滚著落地,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將充满杀意的感知锁定了几乎被嚇傻的凯博莱。
它四肢发力,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扑向新郎的咽喉。
“滚开!”
早已蓄势待发的崔林眼中冷光一闪,手中的决斗者特权刺剑虽然够不到怪物,但他空著的左手早已抬起。
两道缠绕著审判天火的魔能爆射线后发先至,带著巨大的衝击力精准地轰击在怪物的侧肋,將它在半空中硬生生轰飞了数米,重重砸在一旁的石柱上。
“这令人作呕的光————塞伦涅,你这虚偽的婊子!”
瓦里安看著那道通天彻地的月光柱,眼中闪过极度的厌恶与暴怒。
他没想到两个外来者的布置竟然真的引动了如此庞大的月神神力,甚至足以在他这莎尔的结界內部强行开闢出一块净土。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光,那就去虚无中寻找吧!”
他双手握住那根漆黑的魔杖,猛地將其刺入脚下的草地。
“暗夜之拥,吞噬万物!”
魔杖顶端的黑色珠子彻底崩解,化作无穷无尽的黑雾融入瓦里安的体內。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膨胀、扭曲,原本绅士的礼服被撑破,皮肤变成了吸收一切光线的哑光黑色,双腿融合在一起化作飘荡的烟雾,双臂则异化为巨大的暗影利爪。
他不再是人类瓦里安,而是化身为一只令人战慄的莎尔神力投影一暗夜行者。
以此同时,以那根插入地面的魔杖为圆心,一个直径覆盖了整个婚礼现场的巨大法阵显现而出。
但这法阵並非发光,而是呈现出一种比夜色更深的“空洞”,仿佛地面变成了一个通往虚无的深渊巨口。
就在这时,那道笼罩朱莉安娜的月光柱缓缓消散。
奇蹟发生了。
原本腹部被撕裂、理应死去的朱莉安娜,此刻竟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她洁白的婚纱上甚至没有留下一丝血跡,整个人散发著淡淡的银辉,仿佛重获新生。
她看著身边的凯博莱,泪水夺眶而出,两人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但这温馨的一幕,在周围宛如地狱般的场景衬托下,显得如此脆弱。
“忘记吧————记忆是痛苦的毒药————”
“走入黑暗————那里有永恆的寧静————”
低沉、充满诱惑与强制力的吃语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那庞大的献祭法阵开始运转,一股剥离认知、抹除记忆的神力波动扫过全场。
原本还在尖叫逃窜的宾客们,眼神突然变得迷茫。他们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婴儿般的空白。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去————那里。”
他们开始像提线木偶一样,排著队,迈著僵硬的步伐,主动走向那魔杖所在的法阵中心一走向死亡与虚无的献祭。
“不!醒醒!那是虚无的死亡!”
安杰洛怒吼著,他挥舞著长剑想要阻拦那些宾客,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记忆也在流逝。
“我要————保护————保护谁?”
“我要————与谁战斗?”
他手中的长剑慢慢垂下,胸口淑妮的圣徽虽然还在发烫,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迷雾。
他看著那黑色的法阵,竟然也產生了一种“走进去就能解脱”的荒谬念头。
“该死!”
崔林咬紧牙关,狂顛余影的特性与异界旅客的本质让他在这种针对灵魂与记忆的攻击中保持了清醒,但他此刻的处境却岌岌可危。
那只被轰飞的阴影怪物已经爬了起来,更加狂暴地冲向他。而化身为暗夜行者的瓦里安,更是挥舞著那能撕裂空间的暗影巨爪,带著碾压一切的气势向他和安杰洛逼近。
“安杰洛!看著月亮!別忘了你的誓言!”
崔林大喊一声,身形通过迷踪步瞬间闪烁,堪堪避开瓦里安那足以將他腰斩的一击。
他在落地瞬间,拼尽心力通过身上的塞伦涅圣徽朝月神祈祷,激活了周围所有的塞伦涅信物。
那些信物虽然微弱,但在结界外那轮明亮的半月洒下月光不断吞噬结界的呼应下,勉强在结界內部撑起了一张稀薄的银色光网,稍微延缓了宾客们走向死亡的脚步,也让安杰洛眼中的迷茫消退了几分。
“我————我是安杰洛!我是发誓守护一切美的圣武士!”
安杰洛猛咬舌尖,剧痛让他暂时清醒。
他举起盾牌,发动引导神力,让自己的全身都微微发亮,硬生生抗住了阴影怪物的一次扑击,整个人被撞得滑退数米,盾牌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
但局势依然令人绝望。
那阴影怪物的速度快得惊人,且在黑暗环境中如鱼得水,每一次攻击都带著强横的暗蚀伤害。
而瓦里安所化的暗夜行者更是强大得令人窒息,它隨手一挥就能製造出大片的黑暗盲区,崔林的魔能爆打在它身上,大半都被那层虚无的护甲吞噬。
崔林不断地在战场中穿梭,手中的刺剑虽然自发地灵巧到几乎超出人类的上限,也只能勉强招架著怪物的偷袭,还要时刻警惕瓦里安的致命一击。
他喘著粗气,看著周围那些再次开始走向法阵的宾客,看著正在苦苦支撑、
又开始眼神涣散的安杰洛,以及那对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新人。
他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不出半分钟,这里就会变成一座死寂的坟墓。
而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天空中那轮一直试图突破莎尔封锁的半月,似乎感应到了那个在黑暗中唯一没有被莎尔的黑暗力量掩盖意念的“异类”灵魂。
一道冰冷、宏大、不带任何情感却又无比清晰的视线,穿透了层层黑暗,落在了崔林身上。
“汝为异界旅者,莎尔的这份失落力量很难遮蔽汝自异界建立起的意识。”
“如同一面镜。莎尔可以让镜前的人忘记自己的样貌,但人却可以看到镜中的自己。”
“吾会將此地所有的力量交付予汝,为汝照亮根植於异界的坚石,將其打磨为映照一切真实的镜。”
“而后所有人將不再能得到吾之庇佑,汝必须雷霆行事,荡涤黑暗祛除失落“”
隨著那位古老女神的话语落下,原本覆盖在婚礼现场、艰难维持著最后一道防线的稀薄银光骤然收缩。
那些保护著宾客心智、阻挡著阴影侵蚀的微弱光辉,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集结的號角,全部抽离而去。
失去了庇佑的安杰洛发出一声闷哼,双膝跪地,眼中的清明再次被迷茫吞噬;凯博莱与朱莉安娜也在惊恐中重新被黑暗的低语捕获,鬆开了彼此紧握的手。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赌注,此刻全部压在了崔林一人身上。
崔林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在那冰冷宏大的注视下,敞开了自己的意识与身躯。
“来吧。”
下一瞬,重力仿佛失去了对他束缚。崔林的身体缓缓浮起,升至半空,与结界外那轮一直试图撞破黑暗的半月遥相呼应。
异变陡生。
宴会桌上那些为了庆祝与丰收而准备的牛奶,不论是在壶中、杯中还是被打翻在地,此刻竟全部违背常理地漂浮起来。
它们化作无数条纯白的涓流,在空中匯聚、盘旋,最终在崔林的身后凝结成型。
那是一轮巨大而完美的满月。
但那绝非托瑞尔人所熟悉的塞伦涅——它没有那双温柔注视世间的眼睛,也没有环绕的星辰。
那是一颗表面布满了陨石坑与静海、荒凉而孤寂、只属於崔林记忆深处那个遥远故乡的卫星—一地球的月亮。
紧接著是白银。
安杰洛赠送的礼盒、朱莉安娜佩戴的首饰、餐桌上的银质刀叉、甚至是在场贵族身上佩戴的银饰————
场地上所有的白银都在这一刻融化、液化。它们如同灵动的银色水银,爭先恐后地飞向半空中的崔林,顺著他的四肢与躯干流淌、覆盖、硬化。
一副绝美到令人屏息的鎧甲在他身上成型。
这套鎧甲並非为了防御利刃而生,它由无数片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银镜组成。
每一片护甲都是一面纯净无瑕的镜子,它们不反射黑暗,只反射那轮故乡满月的清辉,將这被莎尔神力笼罩的死寂空间,映照得通透如洗。
崔林手中的决斗者特权刺剑也在月光中崩解。
钢铁的剑身化作了流淌的液態光辉,在他手中拉长、弯曲,最终定格为一把由纯粹月光凝聚而成的修长战弓。
弓弦未动,便已发出清冽的嗡鸣,仿佛能震碎一切虚妄的梦境。
当最后一片镜甲合拢,当背后的异界满月彻底成型,崔林睁开了双眼。
那不再是凡人的眼睛,而是一对倒映著整个世界的银色镜面。
此时的他,虽然悬浮在离地不过数米的空中,虽然明明就在眾人的视野之內,但所有人——甚至是化身为暗夜行者的瓦里安—都產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那个身影並不在这里。
他仿佛佇立在世界的彼端,佇立在另一个维度的时空中,正隔著整个世界的距离,用一种极致清冷、极致客观的目光,俯瞰著这场发生在费伦一角的闹剧。
那是属於异乡人的疏离,是属於镜中月的冷漠,亦是属於真理的倒影。
崔林悬浮於半空,那双倒映著整个世界的银镜眼眸微微转动,锁定了正嘶吼著扑向安杰洛的阴影怪物。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拉开了手中那张由纯粹月光凝成的长弓。
弓弦之上,不需要任何实体的箭矢,周围空气中游离的光与寒气自动匯聚,瞬间凝结成一支散发著凛冽冻气的银白光矢。
崩弓弦回弹的声音轻微得如同月光落地,但那支光矢却以超越声音的速度划破了黑暗的空间。
阴影怪物甚至来不及做出闪避的动作,就被光矢贯穿了胸膛。
没有鲜血飞溅,也没有爆炸的轰鸣,那光矢在命中的瞬间並未消失,而是像一颗急冻的种子般猛然爆发。
极度的深寒与闪耀的圣光同时炸裂。
怪物的动作瞬间定格,黑色的阴影躯体上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银霜,紧接著,无数道光芒从它体內透射而出,將它死死地钉在原地。
这效果看起来极像五环惑控系法术*怪物定身术*,能够让受术者因精神麻痹而无法动弹。
但崔林这一击的原理却截然不同,他是用实质性的极寒冻结了怪物的物理躯体,又用高密度的光耀能量锁死了其周围的空间结构,更接近於防护系的*禁术*与塑能系*冰风暴*的暴力结合。
那只让安杰洛苦战许久的怪物,此刻竟像是一座虽然还活著、却连眼珠都转动不得的冰雕。
“狂妄!”
化身为暗夜行者的瓦里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虽然崔林的形態让他感到了本能的恐惧,但身后那正在运转的莎尔献祭法阵给了他源源不断的力量。
他猛地挥动异化的暗影巨爪,调动起整个结界內的黑暗神力。
数道漆黑如墨、仿佛能腐蚀灵魂的射线从他掌心喷涌而出。
面对这足以將钢铁瞬间化为灰烬的攻击,崔林不闪不避。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身上那套由无数面银镜组成的鎧甲骤然亮起。
当黑暗射线触碰到镜甲表面的瞬间,並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吞噬或爆炸。
相反,那些足以致死的黑暗能量就像是撞上了一面绝对光滑的墙壁,在镜面的折射下,竟然以完全相同的角度、甚至更快的速度被反弹了回去!
崔林这身由穿越者本质与塞伦涅神力共同铸就的“真理之镜”,对於这种基於“谎言与遮蔽”的黑暗神力,拥有著本源上的克制一既然你是虚假的阴影,那便无法在真实的镜面上留下痕跡。
“什么?!”
瓦里安惊恐地看著自己发出的攻击倒卷而回,他狼狈地化作一团黑雾勉强躲开,但他身后的石柱却在黑暗射线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大截。
还没等他重新凝聚身形,崔林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崔林没有瞄准瓦里安的本体,而是將弓拉满,对著瓦里安周围的虚空连续射出了四箭。
四道流淌著月光的箭矢分別钉在瓦里安的前后左右四个方位。
“封。”
崔林口中轻轻吐出一个音节,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四支箭矢落地生根,瞬间爆发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墙,彼此连接,形成了一个正方形的牢笼,將瓦里安困在其中。光墙之上,极寒的冻气与神圣的月火交织流转,任何试图触碰光墙的暗影触手都会在瞬间被冻结然后粉碎。
瓦里安在牢笼中左衝右突,他引以为傲的莎尔神力在撞击到那看似薄薄的光墙时,不仅无法突破,反而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不————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这不是塞伦涅的神术!”
瓦里安在光牢中绝望地嘶吼。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中並没有塞伦涅那种母性般的包容或情绪化的波动,而是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如同公理般不可动摇的“客观”。
它就像是高悬於天外的孤月,漠然地注视著人间的一切悲欢,然后用最纯粹的光与寒,將一切越界的黑暗强制修正。
崔林缓缓降低了高度,他手中的长弓並未放下,依然平举指著光牢中的瓦里安。
那对银镜般的眼眸中,倒映著瓦里安丑陋挣扎的身影,就像是照出妖魔原形的照妖镜,让这位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莎尔信徒,此刻显得如此渺小而可悲。
光牢之中,崔林並没有给瓦里安任何喘息或求饶的机会。
他那双银镜般的眼眸微微眯起,手中拉满的长弓发出令人心悸的低鸣。
在那一瞬间,悬浮於他身后的异界满月光轮开始剧烈震颤,所有的光辉与寒气都不再向外发散,而是疯狂地向著弓弦上那支光矢匯聚。
与此同时,崔林身上的每一片镜甲都调整了角度,將折射出的光线全部聚焦於一点。
“破碎吧。”
隨著一声轻语,崔林鬆开了手指。
那一箭射出,並没有划破空气的尖啸,因为它本身就仿佛是光的瞬移。
只见一道粗壮的、裹挟著极寒风暴的银色洪流,瞬间贯穿了瓦里安那庞大的暗夜行者身躯。
紧接著,这道洪流在穿透瓦里安后並没有停止,而是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闪电链一般,在空中折射出两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
第一道折射,精准地轰击在那个被冻结的阴影怪物身上,將其瞬间炸成无数飘散的冰尘;
第二道折射,则狠狠地劈在法阵中央那根插在地上的漆黑魔杖上。
伴隨著一声如同玻璃碎裂的脆响,魔杖连同上面的莎尔符文一同崩解为齏粉。
“啊啊啊!”
瓦里安发出最后一声非人的惨叫。
他身上那层不可一世的暗影护甲像被烈日暴晒的积雪般迅速消融,巨大的身躯在银光的冲刷下不断萎缩、崩塌,最终將那个突然变得苍老、瘦削的人类躯体重新吐了出来,重重地摔在饱受蹂躪的草地上。
但这还不是结束。
悬浮在空中的崔林看著周围依然存在的黑色结界,以及空气中残留的莎尔神力气息,缓缓张开了双臂。
“归还。”
他身上的镜甲开始剥落,身后的满月光轮开始坍塌。那股借来的、原本就不属於凡人的庞大力量,在这一刻被他主动引爆。
轰!
以崔林为中心,一场银白色的风暴向四周横扫而去。
这风暴中没有杀伤力,只有最纯粹的净化与驱逐。那笼罩在庄园上空的黑色结界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薄冰,瞬间崩碎成千万片黑色的残渣,隨即在月光下化为乌有。
夜空重现。
清冷的自然海风再次吹入庄园,带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虚无。
隨著力量的散去,崔林的身体晃了晃,从半空中缓缓坠落。
第一批醒来並清醒的安杰洛眼疾手快,及时搀扶住了崔林,才让他不至於倒在地上。
“结束了————”
周围的宾客们如梦初醒,他们茫然地看著四周,刚才那种只想走向死亡的衝动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后怕与困惑。
而在场地的中央,朱莉安娜跌跌撞撞地跑向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白髮老人。
“叔叔————”
她跪在地上,不顾地上的污血染脏了婚纱,颤抖著將瓦里安抱在怀里。
此时的瓦里安,面色灰败如纸,胸口有一个恐怖的空洞,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
瓦里安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经充满疯狂与阴毒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浑浊而平静。
他看著朱莉安娜,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又咳出了一口血沫。
“对不起————朱莉安娜。”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有件事,我骗了你一辈子。”
“十年前————你父母的那场马车意外————是我策划的。”
朱莉安娜的身体猛地僵硬了,泪水瞬间凝固在眼眶里。
“那时候————我刚得到女神”的启示————我以为为了復仇,我可以献祭一切,包括我的亲哥哥和嫂子————”
瓦里安的目光开始涣散,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令他追悔莫及的雨夜。
“但在他们下葬的第二天————我就后悔了。真的,我后悔得想死————”
“可那时候————黑暗已经在我心里扎了根,我回不了头了。我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只能在那条错误的路上越游越远,直到变成了今天这个怪物。”
他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去触碰朱莉安娜的脸,但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是我的疯狂————把你卷了进来————也是我的疯狂,让我落得这个下场。这是报应————我罪有应得。”
瓦里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凯博莱,眼神中依然残留著那一丝刻入骨髓的恨意。
“我恨泰德克斯特————我至死都恨这群强盗————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家族的罪行————”
说完这句,他又重新看向朱莉安娜,那恨意瞬间消融,化作了最后的温柔与祝福。
“但是————你————你是无辜的。”
“朱莉安娜————我的小安娜————既然你选择了————那就————一定要幸福————带著阿根特家族最后的光————活下去————”
瓦里安的手彻底垂落在地,眼睛依然看著朱莉安娜,瞳孔渐渐扩散,定格在了一个释然的瞬间。
“叔叔!!”
朱莉安娜终於崩溃,抱著瓦里安的尸体放声大哭。
凯博莱跪在一旁,紧紧搂住妻子的肩膀,泪流满面,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
不远处,崔林在安杰洛的搀扶下勉强站直了身体,看著这一幕悲剧的落幕。
“他————最后为什么会说这些?”安杰洛低声问道,语气复杂,“他明明是个被莎尔腐蚀的疯子。”
崔林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他轻声解释道:“当那个结界破碎,莎尔发现这里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而收回注视时————那些一直以来扭曲他心智、放大他仇恨的黑暗力量也就隨之消失了。”
“人在死前,总是最诚实的。”
“那些悔恨,那些祝福————我想,那才是瓦里安·阿根特这个人类,在被復仇与神力吞噬之前,真正的本心吧。”
海风呼啸,吹过这片狼藉的婚礼现场。
倒塌的拱门旁,白玫瑰的花瓣散落一地,与破碎的银器、乾涸的血跡混杂在一起。原本用来庆祝的酒水打翻在桌子和地上,倒映著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月。
远处的崖月湾海面上,波涛依旧拍打著砾石,发出亘古不变的声响。
而在庄园之外,那些刚刚看过歷史幻象的村民们正举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向这边探望,点点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如同地面上的星辰,照亮了这个充满伤痛却又重获新生的夜晚。
而崔林感受著前所有未的疲惫,看向了视野中那令人欣喜的信息:
【获得新的道途种子:银辉镜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