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接了圣旨,对骆养性说道:“都督且稍候片刻,待承畴写毕奏本,托都督呈递於圣上。”
骆养性拱手:“诺。然在下有一事提醒督师。”
“骆都督请讲。”洪承畴的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骆养性环顾左右,凑上前小声对洪承畴说道:“尚方宝剑和督天下援兵之权,皇上在这之前已经先后將其赐予给了卢象升、孙传庭二位,但他二人都有违逆圣意之举,因此不久之后都被收回了权力。”
骆养性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骆、洪二人听得见。
“某已经领会了,多谢都督提点。”洪承畴微微点头。
回到屋內,洪承畴取出纸笔,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了一份长长的奏本。开头先是用五六十字表达了自己对皇上信任的感激之情,接著又用极其夸张的笔触和数百字的篇幅描述了与豪格的战斗:
“……赖圣上洪福,將士用命,是有此役之胜。是役,我兵斩奴兵凡一千四百六十级,並捕虏四百零六人,得刀枪、盔甲、弓箭、鸟銃等不计其数,另得红夷大炮三门並灭虏炮十四门……”
匯报完了战果,洪承畴又开出了一份长长的有功人员名单,並保举张天琳、李万庆、贺年、洪盛四人为参將,邓之荣为东昌卫指挥使,路如瀛为临清知州。在奏本的最后,洪承畴再次表达了自己对“圣恩”的感激,表示自己一定会克服千难万险,达成皇上交代的任务。
“当崇禎皇帝的臣子,和他反著来是不聪明的行为。”洪承畴一面喃喃自语,一面仔细审查了一遍自己的奏本全文,在確认其中不会有任何可能触怒崇禎皇帝的內容后,洪承畴这才將奏本封好,走出屋內,交给了骆养性。
送走了骆养性,洪承畴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处的灰土印,只觉得浑身不適。他冷哼一声,用力拍打了几下,直到上面的最后一点痕跡被清除,他这才停手。
“走吧,我们先去看看伤兵,然后再去审问俘虏。”洪承畴向目睹了自己刚才这一“古怪行为”,脸上充满疑惑的周文清招呼道。
看望伤兵的过程虽然沉重,但由於战斗本身的胜利,因此洪承畴的心情总体上还是比较愉快的。
然而,到了审讯俘虏环节,洪承畴积攒下来的好心情便瞬间被一扫而空了。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一名汉军旗的俘虏。据李万庆说,这人最开始死活不肯开口说明自己的职位和姓名,最后还是从其他俘虏口中才得知,此人名叫张诚,乃是一名汉军牛录额真。
“报上你的名字和职位。”洪承畴头也不抬地说道。
“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何必多问呢。”下面传来一个极其不屑的声音。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这不是你亲口说的。因此,我需要你再確认一遍。”洪承畴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肩上带伤,脸上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的额真的脸上,“还有,你刚才的態度很糟糕,把我今天的好心情都给搞坏了。”
“我知道大人是想嚇唬我,可您错了,我是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这怕那?”张诚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
“你小子神气什么!”李万庆勃然大怒,抽出刀来,用刀背在张诚背上结结实实地拍了一下,力道之大,直接把张诚拍了个狗啃泥。
“把他扶起来。”洪承畴冷冷地审视著张诚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吃了一嘴灰土的窘样。
两个亲兵上前,將张诚从地上扶起。
张诚吐了吐口水,脸上依旧是那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继续以不屑的语气说道:“大人如此做,想必是恼羞成怒了啊。”
洪承畴冷笑一声:“我没有兴趣和你在此饶舌。你如果依旧是如此冥顽不灵,那我只有把你推下去砍了。”说罢,洪承畴挥了挥手。
李万庆会意,立即招呼部下將张诚往外推。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张诚面无惧色,信步向外走去,“不用推我,我自己能走。”
“等等,先让他回来。”洪承畴听了张诚念的诗,一丝疑惑从心头浮现,“你还知道文天祥?”
“当然,文公如此忠贞之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张诚转过身来,“怎么,大人似乎很意外?”
“我意外的是,一个汉奸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吟诵文天祥的诗。”洪承畴的声音阴沉下来,“他若是泉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汉奸?”张诚哈哈大笑,“我只知道我是大清皇帝的臣民,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哪怕是杀身成仁,也在所不惜……”
还没等张诚说完,洪承畴冷不丁地发问:“那,你是世代居住在辽东吗?”
张诚愣了一下,旋即答道:“嗯,是没错,我家世居於开原。”
“既然是开原人,那你一定知道天命后期,建虏在辽东到处杀戮无谷汉人的事情了。”洪承畴的声音愈发沉重,“建虏对辽东汉人的杀戮和掠夺有多么惨烈,你这个当地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知道,这样的君主有什么值得你效忠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就是你选择忠於建虏的理由?”洪承畴的目光死死盯著张诚,彷佛要看透他的灵魂,“你一定要给夷狄之君当忠臣?”
张诚高声喊道:“大人不必多问了,要杀要剐隨您的便,某只求在大清国史的忠义传里留个名,也就足够了。”
“狗日的!”洪承畴突然爆出粗口,“凭你也配?我告诉你,在满洲人的眼里,你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而且是一条隨时可以拋弃,隨时可以杀了吃肉的狗!”
“人生自古谁无死……”还没等张诚把诗念完,洪承畴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吟唱:“把这廝给我关起来!他不是想死吗,那就偏偏不让他死!”
“是!”
张诚被拖了出去。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洪承畴自言自语,“凭你也配用文天祥的诗?可笑!”
不过再仔细一想,洪承畴竟也释然了一些。毕竟,儘管“明末的中国还没有形成现代意义上的的民族主义意识”绝对是胡说八道,但相较於民族主义,忠君思想还是更加占据主流的。一个特別讽刺的事实便是,哪怕是在清末,一些现代人看来特別“民族主义”的东西也仍然是为了忠君事业服务的:例如钱海岳的《南明史》,不明所以的人可能会认为这是一部汉民族主义的史书——因为它广泛地记载了南明各家的抗清斗爭以及清军在南方各地的屠杀和压迫;然而实际上,此书的作者钱海岳本人,却是盛讚张勋復辟的“清朝遗少”【1】,其创作《南明史》,本质上也不过是为了借古喻今,用南明忠臣来勉励大清忠臣们罢了。
“思想问题……还真是挺令人头疼的呢。”洪承畴心想。
“带下一个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