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小月发现,在这座城市里,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李子渊的名字,仿佛他就是岭南的神。
而且每次人们提到他时,一个个脸上都会露出发自內心的尊敬崇拜和笑容。
那种笑容,不是虚假的,不是强装的。
而是真正的感激,真正的崇拜。
她靠在桥栏杆上,看著天上的白云。
“师姐,这就是你背叛无面人的选择吗?”
她想起柳筱筱。
那个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的师姐。
她背叛了无面人,选择了李子渊。
当时,严小月觉得师姐疯了,被李子渊迷惑了。
可现在……
她开始理解了。
或许,师姐只是想要一个正常的生活。
一个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不用整天活在黑暗中的生活。
一个……像这座城里的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如果是我……”
严小月喃喃自语。
“我会怎么选呢……”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
傍晚时分,严小月才拖著疲敝的身躯回到了客栈。
她累了,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今天看到的,听到的,都在衝击著她的认知。
她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世界,可现在才发现,她什么都不了解。
她以为忠诚於无面人就是对的,可现在才发现,或许那只是一种被迫的选择。
她以为杀人是她的使命,可现在才发现,或许她可以有別的选择。
“姑娘,回来了?”
掌柜的笑著跟她打招呼。
“要不要吃晚饭?”
“不了,谢谢掌柜,我不饿。”
严小月摇了摇头,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街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她拿出隨身携带的一把木雕的小匕首,那是她成为刺客时,师父送给她的礼物。
木雕的小匕首並不锋利,刀身上刻著无面人的標记。
她抚摸著刀身,想起了过去的岁月。
那些训练,那些任务,那些鲜血。
那就是她的全部人生。
可现在……
她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跟今天看到的那些笑容,那些幸福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她把木雕匕首放在桌上,然后如同幽魂般躺在床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今晚,她又失眠了。
但这次失眠,不是因为担心任务,而是因为迷茫。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是继续忠於无面人,回到那个黑暗的世界?
还是像师姐一样,选择留在岭南,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
“一个月……”
她看著天花板。
“还有二十八天……”
“我要好好想想……”
“到底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她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
这是她长大后,第一次流泪。
不是因为痛苦,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她终於有机会,去思考自己的人生了。
这一夜,严小月睡得很沉,也很累,第二天醒来时,枕边的布巾已经湿了一片,她看著镜子里自己那双红肿的眼睛,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没有再像前两天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买了一顶帷帽,遮住自己的容貌,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样,融化在这座城市里面,她开始观察得更仔细,听得更认真。
她看到官府贴出的招工告示,不是徵兵,而是招募工人去修建水利,铺设道路,工钱给得很高,还包三餐,告示下面,围著一群兴高采烈的壮年汉子,討论著拿到工钱后要给家里添置些什么。
她还看到了一个掛著“岭南银行”牌子的铺子,门口排著长长的队伍。
她好奇地听了一会儿,才知道那是李总督开设的钱庄,百姓可以把余钱存进去,不仅安全,每个月还能拿到一点利息。
甚至,普通百姓还能凭藉信誉,从里面借钱出来做点小生意,这在別的任何地方,都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她还看到几个穿著统一服饰的古代版“城管”在街上巡逻著,但他们没有像別的官差那样凶神恶煞的,而是和顏悦色地劝导小贩不要占道经营,甚至还帮一个不小心把水果摊弄翻的老伯捡拾散落一地的橘子。
她看到……太多太多了。
这些景象,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她过去二十年的认知截然相反,是她在任何地方都不曾看过的情景。
在她曾经的世界里,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用,背叛和杀戮,但在这里,她看到的却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希望。
这天下午,她正在一个布庄里挑选布料,想给自己做一身寻常女儿家的衣服,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柳筱筱。
她的师姐。
柳筱筱穿著一身淡紫色的长裙,头髮也梳成了时下流行的髮髻,插著一支简单的珠釵,和以前她所认识的师姐完全不同了。
身上再无半分刺客的影子,这让小月十分惊讶。
在柳筱筱的身边还站著另一个女子,温婉嫻静,正是总督府的內政总管苏婉,她们两人如同一对好姐妹般,正一边说笑,一边挑选著心仪的胭脂水粉。
那一刻,柳筱筱脸上的笑容,是严小月从未见过的。
那不是刺客完成任务后偽装的笑,不是面对同门时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轻鬆而明媚的笑容,就像天上的阳光一样,给她的感觉十分温暖。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柳筱筱不经意地转过头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柳筱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担忧,还有一丝……愧疚。
严小月的心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拉低了帷帽的纱帘,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仓皇。
“小月!”
柳筱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一丝急切。
严小月没有回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布庄,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她一路快步走回客栈,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她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一片混乱的。
师姐……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那个李子渊没有把她当成玩物,没有把她当成工具,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大户人家的小姐那样,被呵护宠爱著。
自己为什么要来杀她?
自己又凭什么去破坏她现在的生活?
严小月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將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
无面人……阎王……忠诚……任务……
这些曾经支撑著她活下去的字眼,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