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自己牵掛的姑娘倚靠著入睡，梦黎嘴角带笑，很快也沉入了甜美的梦乡。在梦中，他看到自己与父母，婉婷，凯蕾娜，甚至安莫一家坐进了宽敞明亮的大飞船，开启了一场为期数年的大郊游。
    婉婷不再困於病痛，而是能自如行走，甚至奔跑跳跃，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撒腿狂奔;父亲也不再质疑自己的梦想，坦然放自己追寻人生的方向;安莫一家事业有成，孩子学业顺利，就连风烛残年的大爷赛法利斯也在接受网络上传后过上了美满的幸福生活。
    这些似真似幻的梦境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梦黎始终以第三人称视角观察著这一切。而且不知为何，在这些繁复的梦境中，只有婉婷一人的面容是清晰的，而其他人的则模糊不清。
    在睡梦中，梦黎的思绪没有形体，甚至连视角都不稳定，也没有能力思考这一切背后可能的原因。很快，他的视角又隨著那艘光鲜亮丽的银白色旅游飞船开始了运动:
    视角迅速飞过无数颗他熟悉的天体:塔纳古斯地表的黄金宫与璀璨都市只在他眼中闪动一帧便悄然消失，待下一次眨眼后，自己的视线已经落在了星系中受到多座通灵塔维护的塔纳古斯恆星，庞大而炽热的恆星正在喷发出危险的火光与粒子流，但对此时的梦黎来说却毫无意义……漫步深空，视角的加速前进格外夸张，下一瞬，他便已经来到了艾欧飘纪念舰与冰球浴场的洋面，两支列装整齐的舰队正分割海域，互相激烈开炮，舰船潜艇间的鱼雷如游鱼般肆意飞舞——但明眼人知道这只是一群无聊的咸水鱼在进行休閒体育运动罢了。
    视角继续飞转，这次来到卓姆缠绕著巨大人工环带的新母星——这颗由创世女神莉亚亲自创造的星球终日闪耀著星球地表无法窥见的灿烂明光，光辉匯集到赤道高空的环带上，闪耀出无数激烈的光柱，向两极如绸带般慢慢逸散。
    “站”在卓姆的高空轨道朝远方望去，还能瞧见一颗无比別致，本该无法在此处用肉眼观测的类地行星——它时刻闪耀著金红相间的黯淡光芒，正是一万年前郝仁赠予妻子薇薇安的那颗行星。
    星体就这样安静地休眠在梦位面的万家灯火之间，如同一尊威严的石狮子雕像，从不出声，亦不张扬——毕竟它只是郝仁送给薇薇安的结婚礼物，而非楼宇与租赁之神赠予红月与財富之神的圣器。
    后续的视角转动便越来越快了，梦黎感觉自己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得时而顛倒，时而扭曲……他会看见密密麻麻的蜂群集群塔在太空中不断飘移，如饕餮般吞噬著沿途的一切大型天体，令它们庞大的躯体化作天文尺度的螺旋之光头，吸入群落的巨口中，再將它们的质量化为族群焰尾无数明光中的一支;而后视角飞转，又遇见一颗地表一望无际的巨大星球——梦黎惊讶地发现它的规模居然与中等大小的恆星基本一致，这才使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来到了霍尔莱塔最大的行星艺术品“艾尔丝之眼”旁。
    ……
    无数的景观，无数的思绪，还有思绪中蕴藏的无数疑问——梦黎逐渐感到困惑，自己的梦境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真实?究竟是因为自己最近想的太多，还是婉婷的病情所致?
    也正因为这番思索，周围的深空竟开始了突兀的断裂与迅速的塌陷。某一瞬间后，梦黎突然感觉自己灵魂的“下方”浮现出一个无形无质的巨大黑暗漩涡。下一秒，自己的灵魂竟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失重感，开始向它的內部迅速坠去!
    如同恐怖梦核视频的末尾，梦黎感觉自己周围的深空被一种更纯粹更难以理解的黑暗再度包围，隨后身心开始朝著思维层面的下方极速坠去。眼中梦位面的万千景象在一剎那缩小，远去，化为一簇细小到无法观察的光点，最终彻底消失。梦黎这才发现它们的坍塌並非朝著自己现在正在坠向的黑暗，而是自己在物质世界中的正下方。
    这道黑暗漩涡似乎只是来捕获自己的，其他事物一概不取。
    梦黎在睡梦中无限制地朝下坠去，直到旧有的梦境如水面浮泡般破开，新的梦境如荡漾的波纹般再度涌现。
    又是一个难以察觉的瞬间之后，他发现自己已然结束了下坠，正站在一块平整的地面上，周围儘是混沌的灰色浓雾，在空气的流动下缓缓翻涌，无法窥见它可能存在的尽头。
    梦黎低头一看，两只穿著米黄色拖鞋的粗糙脚丫子微微张开，站立在平整的大地上，上方是自己略壮的大腿和较为平坦的肚皮，以及一双白皙的手臂。
    显然，在这片迷雾空间中，自己突然拥有了形体，不再是之前的纯视角状態。梦黎环视四周，发现这片浓雾无论向哪望去都无法见到任何景象，仿佛整片空间都仅存大地与灰雾。
    由於大多数梦境的固有性质，梦黎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奔去——他能感知和注视到自己手臂和腿部的摆动，也能调整视角，但就是无法控制身体的运动。整个人就这样穿行在浓密的雾气中，脚踏坚硬的大地，直到浓雾逐渐变得稀薄，一个朦朦朧朧的大型黯淡轮廓浮现在视野的尽头。
    从阴影的轮廓来看，那好像是座屋子。
    隨著身子逐渐靠近那团有些庞大的阴影，梦黎感觉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正在逐渐回归。虽然无法完全阻止朝阴影靠近，但自己多少还是能延缓些行进速度，仔细观察周遭的情况。
    在雾中行进的某个瞬间后，梦黎瞬间破开已经趋於淡薄的灰雾，望见了那阴影真实的模样——一座散发著衰颓气息的小花园。
    梦黎顿时停住了脚步，终於获得了身体所有的控制权。他眯起眼望向花园的整体，提防著可能袭来的危险。
    自己在塔纳古斯的学校安全教育学过，在一部分梦境中“死去”可能会造成灵魂的残缺和湮灭，尤其是清醒梦——因此梦黎不敢大意。
    【嗯。】
    第一眼望去，这就是座平平无奇的衰败花园:整体规模大约一千平方米，对星际文明来说微不足道;略微沾上黑色泥土的尖顶柵栏涂抹著纯白色的油漆，绕著花园围了一圈，將浓密的雾气拒之门外;几簇暗绿色的杂草自柵栏边缘蔓延至內部四角的四片苗圃中，侵占了本该属於鲜艷花朵的领域;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在花圃间蜿蜒前行，围住了最中央的大號苗圃，以及它旁边的一座栗色小屋。
    而梦黎正站在柵栏间唯一一扇小门前。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试探著推开那扇白色的小门，隨后开始等待与观察。
    栗色小屋的窗户中满溢著暖黄色的光芒，与周边暗沉沉的昏暗环境格格不入。梦黎怀疑屋中有人，迟迟不敢踏入花园，唯恐惹怒这间小屋的主人。
    或许，在柵栏外侧等到梦醒才是明智之举，不要以常人之躯尝试涉足险境。
    【主要是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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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黎轻轻点头，就在小屋门前站定——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离开此地，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靠近这里。
    就望著灯火通明的小屋与充满浓雾的背景等待了大约几秒，房屋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上去十分轻盈，大概率属於女性。隨后梦黎就瞧见门前的把手一阵转动，隨后大门向外缓缓打开。
    一瞬间浮上心头的紧张感还没来得及传遍身躯，屋中来人的身份便让梦黎稍稍放心了些。
    婉婷穿著一身很可爱的粉色连体睡衣，头上戴著一顶蓝色绒球帽，左手端著个马克杯，右手正缓缓揉著眼睛。
    “……哎呀……好睏啊……”本该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少女放下右手，睡眼惺忪地望著梦黎说道，“嘿嘿，小梨子你来啦，过来陪我聊聊唄。”
    梦黎当场僵在原地，不知这是真婉婷来到了梦境，还是某种可怖之物擬態成了自己青梅的模样。
    也正是在犹豫之间，穿著睡衣的婉婷已然换上运动鞋，踏著轻快的步伐沿著鹅卵石路越过柵栏，走到了梦黎身前，一脸真诚地望著他笑道:“嘿嘿，跟我进屋，给你看个好东西。”
    还没等他回答愿不愿意，她便伸手拽著对方的胳膊，以现实生活中根本没有的强大力量將毫无反抗之力的梦黎一路拖进了屋中。
    ……
    “月牙哥，咱们今晚要吃的这家幻汤厂是什么地方啊？我看网上这家店挺有名的，甚至是代行者百大非物质文化遗產之一誒……”
    “幻汤厂是家千年老店，大概在两千多年前建的，特色就是不管什么种族进去都能吃到心仪的美食，最开始只是个超级大饭堂，用来充当交流所的，后面公司熬出头就成非遗了。
    “……不过怎么说呢，在当年的代行者，你街上烙个饼估计都能申请非物质文化遗產，这点倒是没啥含金量。”
    “誒……是吗?懂啦。”
    在郝家大宅的院子里，几只尖耳朵的聒噪妖精正凑在一处打著阳伞的长桌下，看著月牙一行人边挑桌上的纪念品边聊天。
    郝仁家的纪念品种类很多，大多都是霍尔莱塔星际货运公司生產，海瑟安娜质检盖章的。这些纪念品质量不错，价格亲民，在全梦位面乃至表世界卖得都很好，但对於郝仁一家人来说可能就有些诡异了。
    就比如现在的月弦就从铺满纪念品的桌上拿了尊“真日无邪破大威武继世主郝仁小像”，一脸呆滯地望著他身上穿著的金红战甲，以及那张帅到快长得不像郝仁的面容。
    小机器人搓了搓神像的脑袋，隨后抬头朝月牙露出一个傻笑:“哥，我要拿这个！薇薇安女士的也要一尊!”
    月牙笑著帮月弦把两尊跟乐山大佛似的郝仁夫妇像收进隨身空间，隨后看向一旁的伊麦尔娜和赛莲:“怎么样，有什么想要的吗？”
    “……就这个了!”伊麦尔娜提著《宏世界舰船维修与护理大全》和《至阳恆星的延寿与祝福》，“我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
    “嗯，”月牙瞅了眼伊麦尔娜手中的第二本书，“但第二本拿错了，那是三千年前无耻文人写给铁王艾力莫斯的拍马屁作品，不是真的恆星维护指南。”
    “emmm……那听起来也挺有意思的，这本也拿了，我倒要看看这人是怎么拍艾力莫斯马屁的，说不定也能在里面取精去粗，学到点什么。”
    “没事，反正纪念品不限量。”
    此刻，化身小娃娃的赛莲正贴著伊麦尔娜大腿一口一口啃著金苹果，胳膊上掛著三圈豆豆的掛饰，三条鱼尾巴在她的身上不断扑腾。赛莲每自言自语一句，掛饰便会用呆萌却灵动的声线模仿她的话语。
    而月牙只是瞅了眼她散发紫红光芒的豆豆眼，便抬头从纪念品堆里抽出了一本金红配色的宽大书籍。
    他看著精装封面凝视许久，仍未打开书籍进行阅读。
    “……哥，在看啥呢?”活泼的伊麦尔娜很快注意到了月牙的沉默，好奇地凑到他身旁，扫向那本书的封面。
    《弒神的阿塔洛特》。
    那清晰无比的封面正是郝仁身著金红战甲，於深空中挥剑斩向疯囂之主的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