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离玄武台號的运输艇上，断线者战士们正观察著远远超出他们世界观的丰富事物。群星比任何城市的霓虹都要壮观，巨大的战舰，攒动的虚影，乱舞的雾靄，简洁的丝线，怎么看怎么不符合几何规律的团块，以及那些肉眼无法观察，只能通过仪器微弱感知的奇怪存在……除了凯蕾娜和塞克森之外，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
    他们本以为强大到能操纵恆星的暗之主对於郝林等人来说多少是个有点分量的敌人，但隨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震撼:
    暗之主直接被这群异宇宙的高等文明当做开幕式的烟花给点了。
    巨大的反差感令眾人陷入呆滯，以至凯蕾娜混在人群中都显得有些厌烦，她扒拉开几个大呼小叫的战士，拽了拽正低头摘著自己衣服上绒球的塞克森:“塞，別顾著看军演了，咱们来聊聊正事。”
    塞克森憔悴的面容上布满疲惫，但却很是尊重地说道:“好，女士，您想聊什么?”
    “暗之主死了，现在它掉落的晶体在郝林手里，”凯蕾娜迅速转为心灵对话，不愿让周围的断线者战士听到具体內容，“我明白审查官是什么样的职业，虽然不是凌驾，但对他们来说，体系的平衡高於个体的存亡。
    “郝林肯定不会立刻把晶体的某个部分交给我们。”
    塞克森微微眯眼，看向远处的星云与隔离带:“以他的能力，估计后天就能製造出水晶的替代品了吧？”
    “不，只能原品，”凯蕾娜的语气相当確定，“『只有最纯正的部分才能救婷婷』，这是那位告诉我的。”
    塞克森顿了顿，一抹若有若无的恐惧之色滑过他的脸颊:“婷婷的病……真的没办法医好吗？”
    “不行，我找过的医生比抓过的犯人还多，但没有一个人能治好婉婷的，”凯蕾娜嘆了口气，“任何一个医生都说她本应该非常健康，但就是一直在变得衰弱，不停地衰弱。
    “……就好像，这个世界在排斥她，在规律上將她引导进死亡那般。”
    塞克森轻轻低下头:“也许顺其自然也是应该的。”
    如果换了其他人这么说，凯蕾娜肯定会大发雷霆，怒斥对方的歪理邪说。但此时她却只是纠结地低下头，隨后语气一颤:“不行!我答应了锋芹，必须把她女儿治好。”
    “那您就必须做好拼尽全力无功而返的准备，”塞克森面无表情地说道，“就和我当年那样。不是什么问题都能靠一腔热血和眾志成城搞定的，现实不是儿童动画片。”
    凯蕾娜什么都没说，只是攥著拳头点了点头。
    “想点开心的，”在说完丧气话后，塞克森又话锋一转，“婷婷在学校里交了不少好朋友，不是嘛？尤其是那个叫做梦黎的男孩，他可对婷婷……”
    “去去去，一帮子初中小屁孩懂什么爱情，”凯蕾娜一听塞克森打趣就开始厌烦，“这回算是泡汤了……从郝林那番和稀泥的说法来看……他大概率帮不了我们。”
    “也许並不是和稀泥，而是他真这么认为呢？”塞克森表现得相当豁达。
    “你是萨图兰忒人，你应该知道把翻盘的希望寄托在高位者的意志上有多愚蠢。”凯蕾娜相当严肃地反驳:
    “当时艾力莫斯对那儿的人做了什么，你最清楚。”
    “誒!快看，那边的飞船动起来了!”
    还未等凯蕾娜和塞克森继续详谈，斯旺斯突然兴奋地大喊起来，眾人在惊讶中瞪著远方的太空，无数虚影和战舰开动起来，又有许多球状的半透明罩子从黑暗中浮现。在飞船提供的大范围底层投影中，眾人可以跨过数百光年之遥，以世界操控者的角度观察这场太空军事演练。
    战斗实施已经基本完毕，现在是对抗训练的时候了。红方是代行者和塔纳古斯的联合舰队，而蓝方则是数以万计的魔术球。虽然没有专门標註属性，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针对霍尔莱塔魔术军团做出的演练——近期霍尔莱塔在利用疯囂残留物开发新的战术，这个充满野心的扩张文明始终在梦位面维繫者的规则边缘反覆试探。
    梦位面有句老话:如果霍尔莱塔是个熊孩子，早在四岁那年就被它老妈抽死了——你问为什么不是一岁，因为一岁的时候已经被长子抽死过一次了。
    许多圆球罩子逐渐融化在深空之中，在眾人的视角下，无数战舰仿佛是聚在一起近战，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並非如此。数百光年已经如此辽阔，对地表文明来说和一整个宇宙基本没有区別，但演习场的每一寸空间还在拉长，將场地扩大到数千甚至数万光年。这个空间范围虽然依旧无法完全施展代行者和塔纳古斯的全部破坏力，但仅从演习角度看完全足够。
    炫彩的魔术球隱匿在星海之间，但似乎是因为郝林祝福的缘故，眾人的视角更为广阔，能够看见它们的蠕动。
    人群中，斯旺斯和薇恩最为兴奋。前者是个老学者，后者则是动漫杂谈up主，对各种幻想作品中的战力体系倒背如流。斯旺斯的视角在两方军队间飞速移动，猜测著双方可能的战法。
    而大多数人都在期待两方究竟会扔出多么惊人的炸弹和光束来互相摧毁。
    下一时间点，一道清冷的狂风无视物理定律在高维空间中吹过，代行者和塔纳古斯的联合舰队中的每一艘广义船只在一瞬间竖著裂为两半，右半边片刻后便一阵扭曲，彻底消失了。
    虚影开始黯淡，舰船左侧的切断面燃著炽热的熔岩，看上去其中的船员已经死无葬身之地。
    战士们在惊愕中张大了嘴。但还未等他们惊嘆魔术球军团用了什么战法团灭了舰队，淡金色的时钟图標出现在了每艘舰船表面，隨著时钟指针开始倒转，所有舰船与虚影消失的另一半开始回归，重新黏合起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隨著一道无形的力场瞬间包裹数万光年的战场，反规则类能力力场瞬间展开，金蕾耳等拥有特殊能力的断线者顿时发现自己突然无法使用能力了。
    而在玄武台號中，伊麦尔娜和赛莲也感觉能力受到了明显的限制，前者还算好，只是略微头晕，后者则是直接捂著脑袋开始喊疼。郝林很快打开飞船的屏蔽器，製造出一片和外界完全不同的领域，让赛莲恢復过来。
    “……啊……你们这儿的科技真厉害……”伊麦尔娜揉著脑袋，有些难受地看向月牙，隨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月牙正若无其事地玩著抹杀者，跟玩麵团似的揉搓起来——他完全没有受到规则力屏蔽器的任何影响。
    “可恶!我太羡慕你了!”伊麦尔娜鼓起腮帮，犹豫著轻捶了一下月牙的胳膊，后者被捶后並未有任何不快，只是对著她轻轻笑了笑。伊麦尔娜眨眨眼，也回了个调皮的微笑。
    同一时间，联合舰队开始与魔术球集群飞速交战起来。这回，那些断线者战士想像中的光束，粒子和爆炸总算出现了。高维视野能看到战场的全貌，在战场的其中一角，撕裂集群如贪婪的蜂群，反覆跃迁在星空之间，一部分时常会被投下的引力阱所捕获，而另一部分则能安全到达目的地，將那些魔法防护被光束洞穿的魔术球瞬间扎破，接著摧毁其动力区；魔术球被毁坏的同时，奇特的增益开始在队友间传播——这是某种特殊的“亡语”效果，部分魔术球毁坏可以给同伴带来增益，效果比正扩散要好很多。许多飞向魔术球的光束因此速度大减，许多飞行物都乘机躲开了轰炸；在这种程度的战场上，光速武器约等於近战拼刺刀，无数空间跃迁甚至短途时间跃迁此起彼伏，在规则的最大限度下做著逾越规则的事。
    一艘心智战舰瞬间击发出高维震盪，无数魔术球的心智防御网被洞穿，ai系统开始崩溃，开始发疯似的胡乱攻击周围的一切存在，包括那些无主天体。塔纳古斯的“古灵震”更是直接短时间让对方发生了认知错位，接受了敌方的命令，开启了魔术球自毁程序。而在同一时间，无数魔术球胀大又缩小，开始分裂成更小的单元，一部分传送到敌群中自爆，另外一部分则开始飞速进行信息扫描。降维武器瞬间抚平了许多星区中的所有存在，將许多隨行的行星要塞淹没，但很快又有逆熵標被投放到战场，將一切恢復如初。黑洞在战场上四处飘游，冰冷地撕裂著那些失去超凡防护的舰船。
    混乱而壮阔的战场上不仅只有色彩四溢。空间的扭曲，物质与能量的崩裂，时间的错乱，意识的疯狂……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宇宙內文明星际大战的宏大场面，令圣灵文明仅居於星际中的人们感到无比震撼。
    “这么混乱?!伤亡一定很多吧！”金蕾耳感受著战场的局势，不禁感嘆道。
    郝林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耳畔:“事实上，大多数的舰船和虚影都是无人驾驶的，少部分拥有船员的军舰，一旦遭到毁灭性打击也会瞬间转移人员。
    “但死亡依旧是不可避免的，军演允许小规模的伤亡產生。”
    作为一个三千年都被暗之主保护在星区之內，从未与战爭会面的幼儿文明，圣灵文明的成员们第一次见识到了跨星系级战爭的激烈。
    “真正的星际战爭，一定更残酷，更没底线。”斯旺斯愣愣地感受著这一切，缓缓点评道。
    从刚刚开始，希利亚斯的快门就没停过。薇恩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拜託丈夫用代行者战甲的摄像功能儘可能捕捉战场信息，希利亚斯自然欣然答应，和ai一同摄像起来。
    人群与座位之间，萨威斯正酣睡如泥——这位可怜的战士丝毫没有料到观察战局是靠郝林给予的高维视角，仅用摄像机只能拍摄到无聊的星空，因此他的记录计划完全泡汤，只能寄希望於希利亚斯能分享给自己些影像。
    塞克森呆滯地看著这壮阔的场面，一时无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了，各位，忘记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郝林的声音突然在所有运输艇乘客的脑中响起。
    “等军演结束后，我们就將跃迁返回圣灵文明。
    “接下来三天，我们审查官团队会主持完成与各方的交涉，以及完成为暗之主苗圃的检修。在这期间，各位可以自由行动，去找自己的家人，朋友团聚。
    “而在这之后，诸位可以享受一场空前盛大的宴会，来庆祝圣灵文明的新时代!
    “暗之主的威胁已经根除，为你们的未来欢呼吧！”
    人群瞬间陷入了整齐的寂静。片刻之后，欢呼如沸腾的开水般蔓延开来，很快就將熟睡的萨威斯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