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
此刻,距离灕江县东五十余里的黑风谷,已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谷口阴风呼啸,捲起地面泛黑的砂石,打在盔甲上发出沙沙声响。
彭炎身披玄铁鳞甲,甲片在惨澹的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他负手立於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目光如电,扫过谷內幽深曲折的阴影与嶙峋怪石,眉头紧锁,心中隱隱感到一丝不妥。
这山谷过於寂静,连飞鸟虫鸣都绝了踪跡,唯有风声呜咽,似鬼低语。
身后,三千精锐士卒已在谷外列出严整军阵。
长矛如林,锋刃寒光闪闪,弓弩尽数上弦,箭簇对准幽深谷口。
甲冑碰撞的清脆声响与士卒们沉稳而压抑的呼吸交织,却丝毫压不住这山谷本身透出的死寂与诡异。
八名宗师强者分立彭炎左右两侧,或抱臂按剑而立,目光锐利。
或闭目凝神,周身隱隱散发的內劲波动让周遭空气都为之凝滯。
“大人,斥候回报!”
一名身披轻甲、脸上沾著尘土的斥候自谷內疾奔而出,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白骨怪物就在谷中腹地的乱石堆深处,踪跡清晰。”
“兄弟们轮换盯守了三个时辰,它始终蜷缩伏臥,纹丝不动,宛若死物!”
彭炎微微頷首,面色沉静如水,转身大步走向中央主营帐:“进帐细说。”
帐內,数盏牛油烛火驱散了谷外的寒意,映得眾人脸色明暗不定。
彭炎稳坐首位,下首左侧,灕江县县令陆景渊身著青色官袍,脸色凝重地捧著一卷详尽的羊皮地图,指尖正点在黑风谷的位置。
右侧,八名宗师强者依次落座,其中一名面容精悍、左颊有道浅疤的男子,正是性情最为急躁的左姓宗师。
待斥候將探查结果细细复述完毕,帐內陷入短暂沉寂。
陆景渊率先开口,手指在地图上黑风谷的方位重重一叩,声音带著显而易见的焦虑:“彭大人,此事蹊蹺!”
“下官以为,此中必然有诈!”
“那白骨怪物前几日在各村肆虐时,行动迅捷如鬼魅,凶残暴戾,如今却突然钻进这绝地。”
“蛰伏不动,摆明了是反常之举,恐有陷阱!”
“陆县令此言差矣!”
左姓宗师当即冷笑一声,手指不耐地叩了叩桌面,语气带著几分武人特有的倨傲与不屑。
“你莫不是被前几日的惨状嚇破了胆,失了方寸?”
“我等此行,有八名宗师在此,三千精锐枕戈待旦,更有彭大人这尊大宗师亲自压阵!”
“任那怪物如何诡异反常,在绝对实力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今日必將其斩於阵前,以慰亡魂!”
“左宗师!我並非怯战!”
陆景渊脸色一沉,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著文官特有的执拗,“只是为將者未虑胜先虑败!”
“那怪物行为诡异,明显是受人操控或有其狡诈智慧。”
“若贸然深入,恐中奸计,届时损兵折將,下官如何向灕江县百姓交代?”
“够了。”
彭炎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帐內渐起的爭论。
他手指轻捻短须,目光如炬扫过两人:“陆县令顾虑周全,谨慎並非坏事,轻敌之念確不可有。”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帐外肃杀的军阵,语气变得果决:“但左宗师所言亦有其理。”
“我等携朝廷重兵与武道司之威而来,若因敌方些许反常之举便畏缩不前,反倒墮了锐气,徒惹人笑。”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地下达指令:“传令下去,分三步进军。”
“第一,再派两队精锐斥候,各带十名好手,配备解毒丹与响箭。”
“分別从谷两侧峭壁隱秘处攀援而上,居高临下,仔细探查谷內是否有伏兵或机关痕跡,半个时辰內必须回报。”
“第二,三千士卒分为前、中、后三军。”
“前军五百重甲盾手结阵缓进,中军一千五百弓弩手隨时准备覆盖射击,后军一千长枪兵与刀手策应。”
“侧翼另布置五百游骑警戒外围,防止迂迴偷袭,逐步推进,不可冒进。”
“第三,我等九人於前军后方压阵,精神需高度集中,一旦发现任何异常。”
“或是那怪物暴起,立刻出手,以雷霆之势將其格杀,不必顾忌阵型!”
帐內眾人闻言,皆起身拱手,凛然应命。
左姓宗师收敛了之前的轻慢,沉声道:“属下遵命!”
陆景渊也暗自鬆了口气,躬身道:“大人调度有方,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翌日,天光未亮,黑风谷外的军营已彻底甦醒。
火把繚绕,映照著一张张紧张而坚毅的面孔。
隨著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號角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三千士卒依令而动,迅速变阵。
枪矛如林,森然指向幽暗谷口,重盾手將一面面精铁大盾重重顿在地面,发出沉闷巨响,结成铜墙铁壁。
弓弩手最后检查箭囊机括,冰冷的弩箭稳稳搭弦,无数点寒芒在昏暗中闪烁,只待一声令下。
“进军!”
隨著居中校尉的沉声怒吼,这条钢铁巨蟒般的军阵,开始向著黑风谷腹地缓缓而坚定地推进。
脚步声、甲冑碰撞声、沉重的呼吸声,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一个时辰后,大军如期抵达黑风谷腹地边缘。
眾人抬眼望去,心下皆是一凛。
只见谷內怪石嶙峋,巨大岩石如狰狞巨兽的獠牙盘踞交错,地面布满深褐色的龟裂痕跡,寸草不生,一派死寂荒芜。
更令人心悸的是,谷中瀰漫著一层淡薄却挥之不去的灰黑色毒障。
如活物般在岩石间缓缓流动,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气味,连逐渐升起的朝阳洒入谷中的光芒,都被这毒障扭曲滤散,变得昏沉阴冷。
“咳……咳咳……”
几名靠近谷口的前排士兵不慎吸入少许飘散的毒障,顿时面色发青,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握不住兵器。
就在军阵因这突如其来的毒障而產生细微骚动之际。
“吼——!!!”
一声绝非世间任何猛兽所能发出的、诡异至极的咆哮,猛地从谷地最深处炸响!
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万千白骨在疯狂摩擦碰撞,又夹杂著金属扭曲的厉响。
瞬间撕裂了山谷的死寂,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神之上!
“哗——!”
军阵顿时出现一阵明显的慌乱。
前排盾手下意识地將身体缩在盾后,后排的弓弩手也有不少人手指一颤,险些將箭矢误射出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许多新兵的心头。
“肃静!慌什么!结阵!”
彭炎声如洪钟,猛地一声厉喝,蕴含大宗师威严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
他上前一步,周身磅礴的宗师威压豁然散开,如同定海神针般稳住了军心。
“全军听令!盾手立稳!长枪架盾!弓弩手稳住呼吸!有吾等在此,何惧区区妖物!”
士卒们感受到身后那如山岳般可靠的气息,看到彭炎与八位宗师凛然无惧的身影,心中恐慌稍定,连忙依令调整,盾墙再固,枪锋再指,弓弦再紧。
彭炎猛地转头,看向身侧八位已然兵刃出鞘半寸的宗师,眼神锐利如刀,语速极快:“那妖物要出来了!”
“你等听我號令,不必拘泥於军阵,从两翼寻机出手,直袭其要害,务必扰其攻势,为大军创造时机!”
“是!大人!” 八名宗师齐声应喝,杀气冲天。
左姓宗师手中长剑已完全出鞘,剑身嗡鸣,眼中战意熊熊。
话音刚落,谷內那灰黑色的毒障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下一刻,一道庞大无比的惨白身影,猛地自乱石堆后暴掠而出!
那赫然是一只完全由森森白骨构成的巨虎!
其体型远超寻常猛虎数倍,每一根骨骼都粗壮得骇人,闪烁著金属般的惨白光泽,脊椎之上根根骨刺狰狞林立。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深陷的眼窝之中,两团幽蓝色的火焰剧烈燃烧,死死锁定了谷口的军阵!
“放箭!”
中军校尉几乎在那白骨巨虎现身的瞬间便嘶声怒吼。
“咻咻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上千张强弩瞬间激发,箭矢如疾风暴雨般倾泻而出,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大气,直扑那白骨巨虎!
然而,面对这足以撕裂任何血肉之躯的致命箭雨,白骨巨虎竟不闪不避,猛地张开巨口。
一道汹涌澎湃的惨白色火焰洪流,如同地狱之门洞开,轰然喷薄而出!
白焰过处,空气被灼烧得噼啪作响,剧烈扭曲。
冲在最前方的弩箭竟在触及白焰的瞬间便化作缕缕青烟消散,后续的箭矢亦如撞上无形壁垒。
纷纷断裂、熔化,竟无一支能穿透这片死亡火焰,触及那白骨身躯分毫!
白焰尚未完全消散,白骨巨虎已借著喷吐之势,化作一道白色闪电,猛地撞入军阵之中!
“轰!”
最前方的重盾阵型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精铁大盾连同其后三名盾手被巨大的骨爪拍得粉碎,血肉横飞!
两侧长枪兵奋力挺枪疾刺,但枪尖戳在白骨之上,竟只能划出点点白痕,难以寸进!
骨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旋,那根宛如钢鞭般的巨大骨尾横扫而出,十余名士卒惨叫著被抽飞出去,筋断骨折!
“第二队!放箭!压制它!”
校尉目眥欲裂,嘶声怒吼。
后排弓弩手强压恐惧,再次齐射。
然而那骨虎竟似背后长眼,猛地转身,再次张口,一道更为粗壮凝练的白焰吐息如同毁灭洪流,径直扫过弓弩手阵列!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响起,近百名弓弩手甚至连躲避都来不及。
便在恐怖的白焰中化作焦炭,空气中瞬间瀰漫开皮肉烧焦的恶臭。
“孽畜!休得猖狂!”
左姓宗师怒吼一声,第一个按捺不住,身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剑光直刺白骨巨虎眼窝中的幽蓝火焰!
另外七名宗师也同时从不同方向暴起出手,刀光剑气掌风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向骨虎周身要害,內劲光华璀璨夺目,声势骇人!
彭炎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等。他猛地踏前一步,地面龟裂,腰间佩刀骤然出鞘,发出一声龙吟般的清越刀鸣!
“斩岳!”
他一声暴喝,双手握刀,一道凝练无比、足有数丈长的磅礴刀气撕裂空气,带著斩断山岳的恐怖威势,当头直劈白骨巨虎颅顶!
面对九名强者的围攻,那白骨巨虎竟似早有预料。
它猛地蜷缩身体,周身白骨竟瞬间泛起一层浓郁的白色光罩,其上符文流转,散发出坚不可摧的诡异气息!
轰轰轰——!
八名宗师的攻击率先轰在光罩之上。
却只激起一连串剧烈的能量涟漪与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竟未能將其攻破!
几乎同时,彭炎那霸道无匹的刀气悍然斩落!
“鏗——!!”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白色光罩剧烈震颤,表面终於被劈出一道清晰的裂痕,但却並未彻底破碎!
光罩下的白骨巨虎受此一击,眼窝中幽蓝火焰猛地一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它趁势猛地展开身体,一只磨盘大小的骨爪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闪电般拍出!
“噗!”
一位因攻击而靠近的宗师闪避不及,护体罡气如同薄纸般被撕裂。
胸膛瞬间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巨岩之上,岩石崩裂,其人落地后已是气息奄奄。
“赵兄!”
左姓宗师见状双眼赤红,不顾一切地再次挺剑刺向骨虎眼窝,却被一道突兀扫来的白焰擦中左臂。
“嗤!”
左宗师倒也果决狠辣,剧痛之下竟反手一剑將自己燃烧的左臂齐肩斩断,鲜血喷涌间,他脸色煞白,却仍死死握著剑,欲要再次扑上。
然而战局已然急转直下。
这白骨巨虎防御惊人,力大无穷,更能口吐诡异白焰,实在难以对付。
短短片刻交锋,已有两名宗师陨落,三名宗师包括左宗师在內身受重创,士卒伤亡更是惨重无比,谷口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宛如修罗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