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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为时已晚
    朱由检根本没空去“审计”什么崔呈秀,更没空搭理他那位还在做著“五年平辽”美梦的袁督师。
    因为,就在三天前,一份从陕西用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好马送来的绝密军情塘报,已经摆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塘报来自陕西巡抚孙传庭。
    內容,简单而又触目惊心:
    “安塞县民高迎祥,聚眾作乱,杀官造反,攻占县城。贼势猖獗,旬日之间,已裹挟饥民逾万。臣,请罪!”
    陕西,终究还是反了。
    而且,比朱由检记忆中那个歷史上的崇禎元年七月,还要早了足足三个月!
    “妈的!”朱由检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御案上。
    这已经是他这几天来,不知道第几次用这种充满了现代感的方式来发泄心中的怒火了。
    站在他下首的,是和袁崇焕一起回京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和锦衣卫指挥使许显纯。
    两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年轻的天子发这么大的火。
    朱由检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叛乱的爆发。
    更因为,这次叛乱,几乎是踩著他的脸,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自从他穿越以来,对陕西的局势,就给予了最高度的重视。
    他知道,这里是整个晚明乱世的火药桶,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自己记忆中最能干的“救火队长”——孙传庭派了过去,担任陕西巡抚。
    他还破天荒地將魏忠贤这个歷史上最大的“背锅侠”,变成了自己的“特派钦差”,带著尚方宝剑和一百多万两賑灾银,也扔到了陕西。
    他给他们的任务很明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孙传庭负责整顿吏治,恢復生產;魏忠贤负责镇压不法,监控豪强。两人双管齐下,就是要在这颗炸弹爆炸之前,拆掉它的引信!
    这套“精英官僚+强力太监”的组合拳,下去之后,效果一度非常显著。
    孙传庭刚正不阿,手段凌厉,一到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办了十几个贪赃枉法的州县官员,极大地整肃了陕西的官场风气。
    而魏忠贤,更是把他在京城里那套翻云覆覆雨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那次劝捐风波过后,他带著东厂的番子,以“清查逃税漏税”为名,把西安府里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藩王宗室、縉绅豪强,挨个敲打了一遍,硬是从他们那肥得流油的口袋里,又“劝捐”出来三十多万两银子。
    有了钱,有了粮,孙传庭开仓放粮,以工代賑,组织饥民兴修水利,开垦荒地。陕西那岌岌可危的局势,一度真的被稳住了。
    可谁能想到……
    积重难返!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朱由检的心头。
    他可以派去孙传庭,可以派去魏忠贤,但他不可能把陕西几百个州县的官员全都换成他自己的人!
    总有一些地方,总有一些人,是中央的政令无法触及的死角!
    总有一些人,把皇帝的圣旨当成耳旁风!
    安塞县,就是这样一个死角。
    那个已经被掛在城门上的安塞知县,就是这样一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货!
    朱由检下令“暂免钱粮,开仓賑济”,他阳奉阴违,偷偷扣下賑灾的粮食,继续派手下的狗腿子催租逼税!
    因为在他的脑子里,根深蒂固地认为,只有把钱粮收上来,才是他的政绩。
    至於老百姓的死活,那关他屁事?
    大不了,饿死了再从別处流亡过来一批,反正大明朝最不缺的就是人。
    而高迎祥,就是被他亲手逼反的!
    孙传庭的塘报里,附了一份锦衣卫从延安府百户所,紧急调取的关於“高迎祥”的背景资料。
    朱由检看著这份资料,只觉得一阵阵的头疼。
    他当然知道这个初代闯王到底是谁。
    高迎祥,陕西安塞县高川村人。
    早年他不是泥腿子,而是个体户,职业是贩马。
    因为常年在延安府和蒙古边境之间跑,所以练就了一身嫻熟的骑射功夫,膂力过人,打架斗殴,一个能干翻好几个。
    最要命的是,这位老兄跟后世的某些黑道大哥似的,为人仗义疏財,好交朋友。
    贩马赚来的钱,自己没攒下多少,大都用来接济乡里那些穷哥们儿了。
    今天你家没米下锅,他给送一袋;明天他家孩子生病,他给出钱请郎中。
    久而久之,钱没攒下,名声和號召力却攒下了。
    在高川村乃至整个安塞县,他高迎祥说一句话,比县太爷还好使。
    那天,县衙的催收小吏,又下乡逼税。
    他们闯进了一户刚刚死了人,正在办丧事的人家,不但要抢走家里唯一的一头耕牛,还把灵堂给砸了。
    高迎祥正好路过,看不下去上前理论。小吏们仗著官府的身份,不但不听,还对他破口大骂,甚至动手推搡。
    这下,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高迎祥一怒之下,夺过一个小吏手里的铁尺,当场就把他开了瓢。
    然后,一不做,二不休,他振臂一呼:“弟兄们!官府不让我们活,我们还给他交个屁的税!跟我走,杀进县城,抢他娘的!”
    周围那些早就被压迫到极限的穷苦百姓,一听这话,瞬间响应。
    於是,这位三十多岁的贩马商人,就这么,在短短半天之內摇身一变,成了一支叛军的首领。
    他们衝进安塞县城,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
    那个不知死活的县令,还在后衙里听著小曲儿。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愤怒的饥民,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高迎祥也没跟他废话,直接下令:“砍了!把他的狗头,掛在城门上!告诉所有人,谁再敢逼我们交税,这就是下场!”
    就这样,歷史的车轮,虽然稍微拐了个弯,但终究还是,碾了过来。
    当上千名自动投奔过来的饥民,將高迎祥簇拥在县衙大堂上,请求他带领大家“闯出一条活路”的时候,按当时流行的做法,这位老兄也给自己起了一个响亮无比的绰號——
    “闯王!”
    为了让自己的形象更符合这个酷炫的id,他还给自己搞了一套专属的“皮肤”——从县衙的布库里,找出最好的白布,做了一身白色的战袍,戴了一顶白色的毡帽,再从县衙的马厩里,挑了一匹最高大的白色骏马。
    当他穿著这身行头,骑在白马上,出现在安塞城头时,下面那些面黄肌瘦的饥民看著他,简直就像看到了救世主降临。
    在阳光下,那一身白色,是如此的醒目如此的耀眼!
    孙传庭在塘报的最后,几乎是咬著牙写道:“臣已调派延绥总兵杜文焕,率兵三千前往安塞弹压。然安塞知县已铸成大错,臣用人不察,督导不力,罪该万死!为时已晚矣!”
    “为时已晚……”朱由检喃喃地重复著这四个字。
    是啊,为时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