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孙承宗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皇帝的战略,环环相扣,逻辑清晰,效果显著。
他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看似閒庭信步地落下几颗棋子,却已经將整个棋盘的局势,牢牢地掌控在了自己的手中。
固蓟镇,是为京师之盾;联蒙古,是为宣大之屏;援东江,是为辽西之矛。三者互为犄角,相辅相成,一个宏大的战略包围网,正在缓缓收紧。
但是……
孙承宗的笑容,渐渐敛去。他的眉头,又不禁微微皱起。他的笔锋也隨之一转,变得沉重而迟疑。整个棋盘上,几乎所有棋子都在按照预定的轨跡移动,唯有一颗,最关键、也最锋利的棋子,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
“然,诸务顺遂之中,亦有隱忧。其忧,在辽西,在寧远,在袁崇焕。”
他写下这个名字时,今日军议上,袁崇焕那张因愤怒和偏执而涨得通红的脸,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袁崇焕確係將才,此毋庸置疑。其人坚毅果敢,擅用火器,深得关寧將士之心。有其镇守寧锦,则辽西正面可保无虞。此其长处也。臣抵任之后,亦遵陛下之意,对其多番抚慰,钱粮器械,优先拨付,未尝有半分剋扣。然其人亦有致命之短,其性骄狂,好大喜功,视同僚为无物,视兵权为私產。臣推行之蓟镇防务,其更是在军议之上,公然斥为『宋儒治兵』、『无用之举』,以为糜费钱粮,不如尽数拨予其关寧军。其心之狭,其志之骄,可见一斑。”
“臣闻其近日常闭门不出,与其心腹將领赵率教、祖大寿等人,彻夜观图,似在谋划惊天之策。其言谈之间,多有『毕其功於一役』之豪言,对臣之『步步为营,缓图渐进』之策,嗤之以鼻。臣恐其为博个人功名,为求圣眷无双,会行险一搏,置国家整体战略於不顾。其今日军议之言行,已显露此兆。”
“今日军议,臣以大局观稍加点拨,言及东江牵制之功,其便面露不屑;言及蓟镇防御之重,其便冷嘲热讽,终至愤而离席。可见其心胸,实难堪负天下之重任。此人,乃一柄绝世之利剑,用之得当,可斩將夺旗;然若失於掌控,则必伤及自身。其於寧远之功,不可没;然其於广寧之败,身为文官却无视上司节制、私自弃城之过,亦不可忘。其成於刚愎,亦必败於刚愎。”
“故,臣恳请陛下,对其,既要用其才,亦要防其骄。恩威並施,牢牢將其,掌控於股掌之间。切不可因其一两场胜仗,或其慷慨激昂之陈词,而许其无上之权柄。否则,恐非国家之福,社稷之福。”
写完最后一句,孙承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背心已渗出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封奏疏的后半段,是在冒著极大的风险,弹劾一位圣眷正隆的功臣。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身为帝师,身为老臣,对国家,对皇帝,应尽的责任。
他將奏疏,仔仔细细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认无误后,才用火漆將其仔仔细细地封入一个特製的蜡封铜管之中。
他亲自將铜管交给了门外等候多时,风尘僕僕的锦衣卫信使。
“八百里加急,片刻不得延误!”他沉声命令道。
“遵命!”信使躬身领命,转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孙承宗知道,这封奏疏將插上翅膀,在十二个时辰之內跨越数百里,摆上皇帝的御案。
他相信,御座上的那位天子虽然年轻,却有著远超常人的洞察力和决断力。
他一定能够读懂他字里行间的那份几乎要溢出纸背的担忧。
数百里之外,紫禁城,西暖阁。
夜色如墨,唯有此间,灯火通明,將年轻天子修长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隨著烛火的跳动而微微摇曳。
朱由检展开手中的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视著。他的手指,在面前那巨大的、由格物院精心製作的北方全域沙盘上,隨著信中孙承宗描述的地点,缓缓移动。
当看到“蓟镇防线……民夫用命,士气高昂”、“宣大马市……蒙古诸部,利诱之,已达成初步协议”、“登莱海路……毛文龙感激涕零,遣將袭扰敌后,有效牵制”这些字眼时,他紧绷了数月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微笑。
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孙承宗,就是那个,最適合执行他这套“战略防御”体系的总负责人。
他稳重,老成,资歷深厚,大局观强,能够將他这个穿越者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宏大蓝图,稳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落实到这个时代粗糙而坚实的土地之上。
那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花得太值了!
这就像开一家濒临破產的大公司,他这个穿越而来的董事长(ceo)有了起死回生的商业计划书和一笔救命的启动资金,但最关键的,还是需要一个靠谱的总裁(coo),带著下面那群盘根错杂、各有心思的部门经理和员工,去把產品研发出来,把市场渠道铺开来。
孙承宗,就是他现在,最值得信赖的超级coo。
有了孙承宗这张巨大的、正在缓缓铺开的安全网,朱由检觉得,自己那根自从穿越以来,就因为恐惧“煤山歪脖子树上白綾三尺”而时刻紧绷的神经,终於可以稍稍放鬆一下了。
他知道,只要这套体系能够完全建立起来,那么歷史上,皇太极绕道蒙古、兵临城下的“己巳之变”,发生的概率就会被降到最低!
这是他,为自己,为京师,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买下的,最重要的一份生存保险!
然而,当他的目光,顺著信纸滑到奏疏的后半段,看到孙承宗对袁崇焕那段精准而又充满忧虑的评价时,朱由检嘴角的笑意,瞬间,便凝固了。
“其性骄狂,好大喜功……”
“恐其为博功名,而行险一搏……”
“此人,乃一柄绝世之利剑……若失於掌控,则必伤及自身……”
朱由检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微微发白。他將那份沉甸甸的奏疏,轻轻地,放在御案之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