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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酷吏之刀
    当朱由检的身影消失在皇极殿的侧门后,这座帝国权力的最高殿堂,才仿佛从一场突发的剧烈窒息中重新找回了呼吸。
    但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著浓重的血腥味和彻骨的寒意。
    还留在殿內的百官们,无论是那些被嚇得魂不附体、庆幸自己没有站队的中立派,还是那些刚刚充当了“污点证人”、此刻內心充满著不確定与恐惧的阉党余孽,都像一群被惊雷嚇傻的鵪鶉,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鸿臚寺的官员用颤抖的声音宣布“退朝”,他们才如梦初醒,慌乱地整理著凌乱的衣冠,逃也似地涌出了皇极殿。
    朱由检没有回西暖阁,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乾清宫那空旷的正殿。
    殿內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阳光透过高高的格子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长长的斑驳光带,空气中飘浮著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如同一个个无声的幽魂。
    那张位于丹陛之上的巨大龙椅,此刻静静地矗立在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朱由检没有走上去,只是站在殿中,仰望著它。
    在皇极殿,他是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君王,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
    但在这里,在这座属於他日常起居的宫殿里,褪去了袞龙袍,卸下了所有的威严偽装,他只是一个身体里装著现代灵魂的十七岁年轻人。
    一阵深深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知道,今天在皇极殿上发生的一切,將如同十二级的地震,撼动整个大明的官场。
    消息一旦传出,天下士林必然会为之譁然。
    无数的弹劾奏疏,將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將他描绘成一个比魏忠贤还要残暴的“昏君”、“暴君”。
    而更实际的威胁,则是朝廷的瘫痪。
    东林党人盘踞朝堂数十年,他们的势力早已渗透到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他虽然抓了钱谦益等一眾首脑,但那些盘根错节的枝蔓,依然深深地扎根在这片腐朽的土壤里。他们必然会用最擅长的方式来报復——怠政。
    可以预见,从明天开始,六部的各个衙门,將会变得门可罗雀。
    所有的公文,都会以“部议未决”、“情势不明”、“需从长计议”等种种藉口被积压。
    整个帝国的行政系统,將陷入一场人为製造的停滯之中。
    这是文官集团对抗皇权最有效也是最无耻的手段。
    他们不需要造反,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足以让皇帝焦头烂额,最终被迫妥协。
    “无所谓。”朱由检对著空旷的大殿,轻轻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是那个歷史上被文官们拿捏得死死的崇禎。
    他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老油条,他深知,解决问题的关键,从来不是去修復一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旧系统,而是要毫不犹豫地建立一个全新的、高效的、只属於自己的新系统!
    当你的对手以为掐断了你的主动脉时,他们却不知道,你早已给自己安装了一颗功能更强大的“人工心臟”。
    他的后手,他的“人工心臟”,就是那个即將从幕后走向台前的——內书房,以及围绕在它周围那如同影子般的“司礼监六部”。
    “陛下。”曹化淳的身影,如同约定好的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处,他的身后,还跟著一个身形瘦削、面容精干的中年文官。
    那文官穿著一身緋红色的四品官服,补子上是云雁图样。
    他低著头,神情恭敬中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与探寻。
    “奴婢將温侍郎带来了。”曹化淳低声说道。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那个文官的身上。
    温体仁,字长卿,浙江乌程人。
    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如今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
    在原本的歷史上,此人是一个极富爭议的角色。
    他凭藉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对崇禎皇帝心思的精准揣摩,最终扳倒了东林党人钱谦益和首辅周延儒,独相八年,权倾朝野。
    东林党人骂他是“奸相”,与严嵩、魏忠贤並列。
    但朱由检在研究过这段歷史后,却得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温体仁或许不是君子,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择不扣的政客。
    他心机深沉,擅长权斗,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但是,他与魏忠贤、与东林党,都有著本质的区別。
    他没有结党。他只忠於一个人——崇禎皇帝。
    他执政的八年,是崇禎朝少有的、皇权能够得到最大程度伸张的时期。他尽心竭力地为皇帝聚敛钱財,打击异己,维繫朝局的运转。他是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但也被后世的史家们涂满了污垢的刀。
    而现在,朱由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把刀。
    他需要一把能替他斩断旧秩序的枷锁,能替他镇压所有不服之声,能替他背负起所有骂名的“酷吏之刀”!
    “臣,温体仁,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温体仁在离朱由检十步远的地方跪倒,行了大礼。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丝毫諂媚,却让人感到一种恰到好处的恭顺。
    “平身。”朱由检淡淡地说道,隨即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他没有赐座,而是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著温体仁。
    “温爱卿,”朱由检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正旦大朝会上的事,想必你都看到了。你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水平的问题。说得太直白,有妄议朝政之嫌;说得太含糊,又显得无能。
    温体仁的心臟狂跳起来。他知道,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召见,以及皇帝的这个问题,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机会。抓住了,他就能一步登天;抓不住,他將永无出头之日。
    他沉吟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才不卑不亢地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以为,陛下今日之举,乃是『拨乱反正,澄清玉宇』之雷霆手段。”
    他没有直接评论对错,而是先给皇帝的行为,定下了一个“正义”的基调。
    “钱谦益等人,名为清流,实则结党。他们以『清议』为名,行党同伐异之实,把持朝政,壅蔽圣听,已成国之巨蠹。陛下今日將其一举剪除,看似酷烈,实则为大明治国体,刮骨疗毒。短期內或有阵痛,但长远来看,乃是国朝之大幸。”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精准地拍了皇帝的马屁,又点出了问题的本质,还预见到了后续的困难,並將其形容为必要的“阵痛”。
    朱由检的眼中,终於露出了一丝讚许。
    不愧是能独相八年的温体仁。
    这份眼光和说话的水平,就远非钱谦益那种自以为是的“君子”可比。
    “阵痛?”朱由检嘴角微微上翘,“你说说看,会有什么『阵痛』?”
    “回陛下,”温体仁的腰弯得更低了,“东林党人盘踞中枢及地方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首脑虽除,但其党羽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臣愚以为,自明日起,朝廷的政务,恐怕会……举步维艰。六部衙门,诸多官员,或许会以各种缘由,消极怠政,以此来向陛下施压,甚至逼迫陛下收回成命。”
    “说得好。”朱由检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朕该当如何?”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核心!
    温体仁感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接下来的回答,將决定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