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舟听完各部门的发言，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著他拍板定调。
    但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气象局局长孙誉脸上。
    “孙局长，我问一个问题——京州气象局的人工降雨技术，现在成熟到什么程度？
    能不能在特定时间、特定区域精准作业？”
    孙誉没想到江临舟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隨即如实答道。
    “市长，京州气象局的人工降雨技术已经比较成熟。
    我们有车载火箭发射架和空中飞机播撒两种方式，作业影响范围可以控制在几十平方公里內。
    只要云层条件合適，提前几小时准备，完全可以做到在指定时间段內实施人工增雨。”
    “云层条件呢？除夕夜一般是什么天气？”江临舟追问道。
    孙誉翻了一下脑海中的气象资料。
    “根据近十年的气象记录，京州除夕夜多数为多云或阴天，偶尔有小雨雪。水汽条件基本满足人工增雨的要求。
    如果遇到极端乾燥天气，效果会打折扣，但我们可以提前几天预报，留有预案。”
    “凌晨两三点，能作业吗？”江临舟继续追问。
    “可以。只要提前通知，我们隨时待命。”
    孙誉答得相当乾脆。
    江临舟点了点头，又转向公安局局长陈江。
    “陈局长，你们公安局三十岁以下的年轻民警，占比多少？
    特別是那些刚参加工作、还没成家的年轻人。
    过年值班他们是愿意在街上巡逻，还是愿意找个地方热闹热闹？”
    陈江没想到问题这么跳跃，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市长，公安局年轻民警確实不少，近三年新招录的就有六百多人。春节值班是常態，大家都习惯了。
    要说愿意……当然是愿意在家过年，但职责所在，没有选择。”
    江临舟笑了笑，没有追问，又看向城管局局长李国栋。
    “李局长，城管局的情况呢？一线执法队员里，年轻人占比多少？他们对禁放烟花爆竹是什么態度？”
    李国栋挠了挠头，实话实说。
    “市长，城管一线队员平均年龄偏大，但近几年也招了不少年轻人。
    要说態度，私下里他们也抱怨，说『自己不让放，別人家放得欢』，心里不平衡。
    不过工作归工作，该管的还是管。”
    江临舟最后转向消防局局长周志成。
    “周局长，消防员们除夕夜最怕什么？
    是不是最怕市民违规燃放引发火灾，他们不得不出警，忙得连顿年夜饭都吃不上？”
    周志成苦笑了一下：“市长说得对。
    每年除夕，我们消防员都是全员备勤，年夜饭从下午五点开始分批吃，一直吃到晚上十点。接到火警，放下筷子就走。
    说实话，大家心里也盼著能少点火灾，至少能安安生生看个春晚。”
    江临舟听完，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京州市区地图前，手指在京州新港区、中央公园、市民广场等几个空旷位置点了点。
    “同志们，刚才大家提了很多建议，划定禁放区、限放区、缩短时间、加强执法、推广环保烟花——这些都对，但缺了一样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们缺的是——让老百姓心甘情愿配合的办法。
    光靠管、靠罚、靠劝导，年年禁、年年放，为什么？
    因为放鞭炮是几千年的文化心理，不是一纸文件能压下去的。”
    他走回座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
    “同志们，我有个主意，你们听听行不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巡查组的建议，省里不表態，我们京州自己拿方案。
    老百姓要年味，政府要环保，年轻人想热闹，这几件事，不一定是对立的。”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江临舟才继续道。
    “我的想法是——换个思路。
    既然老百姓要放，我们就把『放』这件事管起来、组织起来、服务起来。
    第一，划定集中燃放点，而不是禁放区。
    由城管局和规划局牵头，在全市范围內选定十个空旷、安全、远离居民区和重点防火单位的区域，作为『春节烟花集中燃放点』。
    每个燃放点配备消防车、灭火器、医疗急救箱，安排专人现场管理。
    第二，时段集中，而不是满城分散。
    规定燃放时间统一为除夕夜20点到次日凌晨1点，初一到初五20点到24点，其他时间全市禁放。
    这样既保留了年味，又把污染和安全隱患控制在一定时间窗口內。
    第三，组织年轻干部职工组成『志愿服务队』，引导市民规范燃放。
    刚才陈局长、李局长、周局长都说了，各单位年轻人多，春节值班辛苦。
    与其让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巡逻，不如把他们组织起来，到集中燃放点为市民服务。
    维持秩序、指导安全燃放、处理突发情况。既缓解了警力不足，也让年轻人在服务群眾中感受年味。”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陈江眼睛一亮，李国栋若有所思，周志成频频点头。
    江临舟没有停，继续说道。
    “第四，燃放结束后，由气象局实施人工增雨。
    孙局长，你们局负责在凌晨两点到三点，对全市范围实施人工增雨作业。
    把燃放產生的污染物儘快沉降下来，把对空气品质的影响降到最低。
    这既是科学手段，也是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政府不是不让大家放，是想办法让大家放了之后还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孙誉连忙点头：“市长，这个没问题。只要云层条件允许，我们一定按时作业。”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江临舟直起身，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年后，由宗教事务局和文明办联合发起『移风易俗』宣传活动。
    不是强行禁止，而是引导老百姓逐渐减少燃放，用环保烟花替代传统爆竹。
    把今年的『集中燃放、统一服务』的成果展示给大家看——让老百姓自己比较，是满城菸灰、遍地碎屑好，还是集中燃放、乾乾净净好。
    他们自己心里有桿秤。”
    宗教事务局局长冯承远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市长，这个思路好。不是『管』老百姓，是『服务』老百姓。引导比强制管用。”
    江临舟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
    “下面，我分一下工。”
    “城管局和规划局，三天之內拿出集中燃放点的选址方案。
    要安全、空旷、交通便利，每个点覆盖半径三公里左右，十个点覆盖主要城区。”
    李国栋连忙应道：“明白。”
    “公安局、城管局、消防局，联合组建『春节烟花志愿服务队』。
    每个燃放点安排不少於二十名工作人员，其中至少两名消防员、两名医护人员、一辆消防车、一辆救护车。
    负责现场秩序维护、安全检查和应急处置。”
    陈江、李国栋、周志成同时点头。
    “生態环境局，负责在燃放点周边增设空气品质监测设备，实时监测数据，並与气象局联动。
    一旦发现异常，及时调整人工增雨作业强度。”
    章勤代替康建参会，之前一直谨慎，此刻也坐直身体：“市长，我们回去就部署。”
    “气象局，制定除夕夜人工增雨专项预案。提前三天开始滚动预报，確定最佳作业窗口。
    除夕当天，所有作业人员、设备就位，隨时待命。”
    孙誉郑重地点头。
    “旅游局，负责协调『皮皮虾號』烟花秀的时间调整。如果与市民集中燃放时间衝突，適当调整表演时段，避免叠加效应。
    同时，將『皮皮虾號』列为集中燃放点之一，特许使用环保烟花，作为示范窗口。”
    陈静点头：“市长放心，我马上去和军方沟通。”
    “宗教事务局和文明办，年后立即启动『移风易俗』宣传方案。
    深入社区、乡村，利用春节期间的典型案例，引导老百姓逐渐减少燃放、安全燃放。”
    冯承远应道：“我们回去就起草方案。”
    江临舟最后看向所有人，语气坚定。
    “同志们，这件事，不是简单的『禁』或『放』，是考验我们群眾工作能力、城市管理水平、科学决策水平的一道综合题。
    省委把答题权交给了各市，我们京州不仅要答，还要答得漂亮。
    让老百姓满意，让省委放心，让其他市有样可学。”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当然，这个方案还有不完善的地方，大家回去之后，可以再细化、再论证。
    三天后，各局把具体实施方案报到我这里。年前，我们再开一次协调会，把所有的细节敲定。”
    眾人起身，陆续离开会议室。
    李达康一直没有说话，这时站起来，走到江临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临舟，你这个『集中燃放、统一服务、人工降雨』的思路，我听著可行。
    但有一条，要注意安全。十个燃放点，几万人聚集，万一出点事，责任不小。”
    江临舟郑重地点头：
    “书记放心，安全是底线。消防、医疗、安保都会到位。
    而且，我们还要提前发通告，引导市民自觉遵守，有专业的指导，今年的京州烟花一定会放出特色。”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会议室。
    江临舟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远处，“皮皮虾號”的船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万凯的电话。
    “万司令，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春节期间的烟花秀，能不能调整一下时间，在减少发射数量的同时，增加燃放效果。
    “皮皮虾號”以特色烟花的表演的表演方向，我们是国防教育平台，可以烟花科技技术为发展方向。”
    电话那头，万凯沉默了。
    “江临舟，你想通过这个，把『皮皮虾號』变成『环保號』？”
    江临舟笑了。
    “不是环保號，是示范號。老百姓看著『皮皮虾號』放，自己也想放。
    我们把『皮皮虾號』作为集中燃放点的示范窗口，用环保烟花、统一组织、规范操作，给老百姓做个样板。这不是限制，是引导。
    我们国防教育平台，体现的当然应该是军用技术的民用化代表方向，重点在科技特色、不在规模。”
    电话里，万凯沉默了片刻，最后说了一句。
    “行。但有一条，除夕夜我得在现场看著。”
    江临舟笑道：“欢迎。到时候，我陪您一起看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