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淮国旧
与许德明以及诗社眾人的聊天很是新奇,陆泽借这个机会认识了不少人。
他当然不需要刻意去攀附结交谁。
虽然这个年代的復旦校园里,不论什么专业,十个里可能又七八个在未来都会是某个领域的重要人物,甚至有好几个將来会出现在新闻联播的前排画面中。
但陆泽有自己的自信,在眼下,校园里的这些未来大佬,有不少都是他的读者和书迷。
在与许德明、王长田的交谈中,陆泽发现两人对摄影都颇有研究。
王长田是新闻系学生,未来是影视传媒领域的巨头,懂这个不奇怪。
没想到经济系出身的许德明,说起相机和摄影也是头头是道。
陆泽前一天从《匠心》片场回来,正萌生了买一台相机的想法,当即问道:“许社长,我最近对摄影也有些兴趣,要是想入手一台相机,大概是什么渠道?”
“陆泽老弟,你可別叫我什么社长,將来咱们可能都在復旦教书,是同事,你叫我德明就行。”许德明性格十分豪爽。
他又说:“说起相机我稍微略懂一二,你要真想买,找个时间,我带你去逛逛,实地了解一下。我现在周四到周日都有空,时间你来定。”
“那我也不跟德明兄客气了。这样,周四申午你有空吗?我请你吃顿便饭,然后一起去看看。”陆泽当即决定。
他对这个领域確实很感兴趣,这是他前世今生都未曾涉及过的。唯一的交集,可能就是后世手机自带的相机功能。
周四中午,陆泽与许德明在校门口的小饭馆简单吃了顿饭,便直奔市区的百货商店。
两人兴冲冲地来到南京路上的市百一店,这里是上海最齐全的百货大楼。
可到了卖照相器材的柜檯前,热情很快就凉了半截。
玻璃柜檯里摆著的,大多是国產的海鸥、凤凰牌相机,虽然也是普通人家眼里的贵重物件,但显然不是陆泽想要的。
他们看到柜檯角落里锁著几台日本牌子的相机,看起来就比国產的要精致不少。
陆泽指著其中一台问售货员,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同志,態度不冷不热。
“同志,这个要外匯券的。“售货员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泽追问:“全都要外匯券?人民幣不行?”
“进口的都要。“售货员的回答很乾脆。
陆泽和许德明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陆泽穿越以来写小说,稿费是挣了不少,可外匯券至今都是一张都没有见过。
两人只好从商店离开。
店门口,许德明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后吐出烟圈:“我早该想到国营正规商店就是这样,你要是想买进口的好东西咱们多余来这。
没事儿,我还知道个地方,那儿能淘到进口货,而且人民幣就可以买。”
陆泽来了兴趣:“你说的是哪儿?”。
许德明猛吸了一口烟,把菸头往地上一丟,用脚踩灭。
“淮海路国营旧货商店,专营二手旧货,而且都是精品,全上海的好旧货都往那儿流。
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海外回来的华侨寄售的或者海关罚没的进口新鲜玩意儿,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有。
不过,那地方水深,得有眼力。”
他又补充道:“里头时不时会有二手的进口相机掛售,就是来路杂。成色好不好,机器有没有毛病,都得自己当场看仔细了。
那地方的规矩就是出门概不退换,全凭买家自己眼力,可以说风险不小。
“走,去看看。“陆泽毫不犹豫。陆泽此前从没听过上海还有这种地方,这不就类似於一处海派的潘家园嘛。
风险他不怕,他对这个用人民幣就能买到进口货以及各种稀罕玩意儿的地方充满了好奇。
两个大男人也没墨跡,当即跳上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淮海中路。
淮国旧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式建筑,门口人来人往,大都提著各种形形色色的东西进进出出。
其中有穿著朴素的市民,有一幅海派绅士打扮的“老克勒”,也有看起来精明干练,四处打量的贩子,上海人管这种人叫“打桩模子”。
一进门,一股混杂著旧木头、旧书报和金属机油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人头攒动,各种旧货分门別类地摆放著,从家具电器到钟錶首饰,应有尽有。
各个柜檯前都站著三五成群的人,他们低声交谈,眼神里似乎闪烁著寻宝的光。
许德明颇为熟络地带著陆泽穿过人群,直奔二楼的钟表、照相器材区。
这边的柜檯也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许德明个子不高,却很灵活。陆泽跟过去,只见一个巨大的玻璃柜檯里,各式各样的相机被锁在里面。
柜檯里有许多苏联和东欧的相机,大都看起来很笨重。
许德明指著这个柜檯,撇了撇嘴,低声对陆泽说:“这些都是北边的毛子货,傻大黑粗,不算稀罕。咱们去看看那边的。”
他指向柜檯的另一头,那里零散地放著几台明显更精致的相机,机身上的日文和英文標誌在灯光下隱约可见。
“同志,麻烦把那台雅西卡拿出来看看。“许德明靠近后指著其中一台对柜檯后的老师傅说道。
老师傅五十多岁,穿著蓝布工作服,瞥了眼两人后慢悠悠地开了锁,把相机递了出来,但眼神一直没离开相机。
许德明接过相机,先是快速检查外观。
接著又指著机身底部的几处划痕对陆泽说:“你看这儿,边角磨损得厉害,估摸著上一任主人用得挺狠。”
接著,他卸下镜头盖,对著灯光检查镜头。他看得很仔细,不时变换角度。
过了半晌,他把镜头装回去,对陆泽摇摇头:“这个不太行。镜头里有霉丝,虽然不严重,但会影响成像。而且快门听著有点黏,感觉不太乾脆。”
他把相机还给老师傅,问道:“这个什么价?”
“四百块,一分不少。“老师傅惜字如金。
许德明没再多话,拉著陆泽去看別的。
陆泽的目光也在柜檯里逡巡,突然,他被一台黑色的相机吸引了。
他不认识这台相机的品牌,但却觉得十分眼熟,应该是流行过的经典样式,以至於他这个门外汉都似曾相识。
那台相机比旁边的雅西卡看起来更专业,线条硬朗,机身保存得很好,几乎没什么划痕。
“德明兄,你看那台。”陆泽指了指。
许德明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顿时一亮。
“嚯!佳能ae—1!这可是好东西!”他激动地对陆泽说:“这玩意儿从1976年上市以来可一直都是时髦货,带快门优先自动曝光,技术先进得很!”
“师傅,麻烦把那台佳能拿出来看看!”许德明的声音都高了些。
老师傅看了他俩一眼,又慢吞吞地把那台佳能ae—1拿了出来。
相机一上手,质感就完全不同,沉甸甸的,金属机身带著冰凉的触感。
许德明这次的检查明显更认真了。他把机身翻来覆去地看,连个螺丝钉都不放过。
“成色真不错,“他讚嘆道,“几乎没怎么用过,可能是哪个华侨带回来没用几次就卖了的。”
他开始试机械性能,转动过片扳手,手感顺滑。
他把快门速度盘来回拨动,挨个按下快门。陆泽看著只感觉他十分专业。
“咔噠————咔噠————”
清脆的快门声在嘈杂的环境里也依旧格外清晰。
“快门没问题,各档位声音都对。”许德明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是检查镜头。他卸下镜头,仔细检查镜片,里面乾净通透,没有霉丝和划痕,光圈叶片也很乾爽,没有油渍。
“机器是好机器。”许德明把相机递给陆泽。
“就一个问题,它是电子相机,测光和自动曝光需要电池。
现在是没法试地,也不知道电子部分是不是好的。这咱们就得赌一把了。”
陆泽接过相机,学著许德明的样子端起来,从取景器里看出去。
虽然只是看著柜檯对面的货架,但那种把世界框在一个明亮小窗里的感觉,让他觉得很奇妙。
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师傅,这台多少钱?”陆泽问。
老师傅伸出一根手指,又弯了弯,再伸出两根手指,吐出三个字:“一千二。”
这个价格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都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一千二!”许德明也咂了咂舌,“这顶一个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了!太辣手了!”
陆泽也是一愣,他知道会贵,但没想到这么贵。
他最近刚收到的《春分》下半部稿费是一千二百二十五元,买下这台相机,这笔稿费就基本花光了。
柜檯周围的气氛也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看他如何抉择。
老师傅看他犹豫,便想把相机收回去,淡淡地说:“不买我收起来了,这可是稀罕货,不愁卖。”
“等等!”陆泽开口了。
许德明拉了他一下,低声说:“陆泽,这价太高了。虽然东西好,但电子部分好坏未知,风险太大了。要不我们再看看別的?”
陆泽摇了摇头。他看著手里的相机,那种强烈的渴望压倒了对价格的犹豫。
他不缺钱,也没有光攒钱不花的习惯。
而且他知道,这种几乎等於捡漏的机会错过了,下次再遇到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对老师傅说:“师傅,一千二就一千二。我买了。”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一片譁然。在这个年代,花一千多块钱买个二手的玩意儿,在普通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周边人都已经开始猜测他地身份了。
老师傅也有些意外,重新打量了一下陆泽。看他虽然穿著普通,但神態篤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现金?”
“现金。”
陆泽从隨身的挎包里拿出用报纸包著的一大叠钱。
既然决定来买相机,还是奔著进口货去地,他自然是备足了现金地。他把钱一沓一沓地放在柜檯上。一千二百块,是厚厚的一摞。
柜檯周围的人都看呆了,眼神里混杂著羡慕、不解和敬畏。
许德明也看愣了,他知道陆泽写了好几部热门小说,稿费收入不少,肯定不缺钱,但没想到他不仅有钱,花钱也这么果断。
老师傅仔细地点了两遍钱,確认无误后,才开了张单据给陆泽,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的相机皮套,將相机和配套镜头一併给了他。
“单子拿好,出门我这里可就不管了。”老师傅例行公事地交代了一句。
陆泽小心地把相机装进皮套,再把单据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