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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纸面上的战爭
    子时。
    夜风自城垛的豁口灌入,带著旷野的寒意和草木的生冷气息。
    苏越站在东门瓮城的墙堞后,目光投向远方无边的黑暗。
    那里,三千道身影已经融进夜色,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跡。
    只有远处黄巾大营零星的火光,像鬼火一般在黑暗中跳动,標示著即將成为修罗场的方位。
    “苏……苏掾属,”刘小乙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他们……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身后,那十名被抽调来的吏员缩在避风的角落,面前的小几上摆著一叠叠空白木牘和已经研好的墨。
    几盏用布罩住一半光亮的油灯,在他们紧张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嗯。”苏越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的平静像一块礁石,让周围紧张的气氛有了一个可以依附的中心。
    “都记清楚自己的职责。”苏越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传令兵每隔一刻钟会从前线送回消息。你们要做的,就是记录。谁,在何时,何地,做了何事。用最简单的字。”
    他拿起一片木牘,用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作为示范:“曹,子时,出东门,三千。”
    “陈,子时一刻,抵近敌营,三百步。”
    “伤,矛,三,归。”
    他指著木牘上的字:“我不要你们写文章。我要的是数据。听明白了?”
    “明白了!”十名吏员齐声应道,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强行注入的镇定。
    苏越放下木牘,重新望向黑暗。
    他在赌。
    赌曹操能贏。
    以他贫乏的歷史知识,只记得曹操早期在镇压黄巾时颇有战功,但具体到济南这一场夜袭,史书上似乎並无详细记载。
    这便是他最大的不安来源。
    宏观的正確,在微观的战场上,可能一文不值。
    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让歷史的车轮偏离他已知的轨道。
    所以他必须在这里。
    他要亲手记录这场战爭的每一个细节,將混沌的战场信息,转化为可以分析的数据。
    胜,他要分析为何能胜,胜在何处,为曹操的下一次胜利提供数据支撑。
    败,他更要分析为何会败,败在哪里,为曹操保存有生力量,为下一次捲土重来计算成本。
    这是一个穿越者,对这个时代最大的敬畏,也是他作为信息管理专业毕业生,最核心的价值。
    “来了!”一名眼尖的卫士低喝一声。
    黑暗中,一个黑点由远及近,飞快地跑上城头,正是第一个返回的传令兵。
    “报!”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府君主力已潜行至敌营外围,陈军侯率五百精锐,已绕至敌营西侧木柵。一切顺利,未被发现!”
    “记!”苏越头也不回。
    刘小乙立刻在一片木牘上写下:“陈,西柵,五百,未觉。”
    传令兵不敢停留,转身又衝下城楼,消失在黑暗中。
    瓮城上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吏员们紧张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木牘的沙沙声。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忽然,远方的黑暗中,一团火光猛地升腾而起,像一朵在夜幕中绽放的死亡之花。
    紧接著,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隔著数里之遥,依旧清晰地传来。
    “动手了!”刘小乙失声喊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黄巾大营的方向,一处接一处,火光冲天而起,迅速连成一片火海。
    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鼓轰鸣声混杂在一起,將这片寧静的夜彻底撕碎。
    苏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曹操的部队已经杀进去了。
    “传令兵!”
    又一道身影衝上城头,带著一身的煞气和血腥味。
    “报!陈军侯已破开西柵,正与敌军激战!府君亲率中军,从正面突入,敌营大乱!”
    “记!”
    “报!我军已点燃敌军粮草!火势正旺!”
    “记!”
    “报!敌军试图在东侧集结,夏侯校尉已率部將其衝散!”
    “夏侯校尉?”苏越的笔尖一顿,这个姓氏让他心中一动。夏侯惇?还是夏侯渊?
    他没有时间多想,新的信息已经涌来。
    “记下,夏侯,东,衝散。”他迅速命令道。
    一条条简短而关键的信息,通过传令兵的口,不断地从前线传来,被苏越的团队迅速记录、归档。
    原本混乱不堪的战场,在这些木牘上,渐渐被拆解成一个个清晰的模块和动態。
    “城门!开城门!”
    城楼下传来急促的呼喊。
    苏越走到墙边,向下望去。只见一小队士兵,正抬著、扶著十几名伤兵,向城门退来。
    “第一批伤员回来了。”苏越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刘小乙,你带两人下去。清点人数,辨明所属部队,记录伤势。快!”
    “是!”刘小乙领命,带著两名吏员匆匆跑下城楼。
    很快,刘小乙跑了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掾属,一共十三人。五人来自陈军侯麾下,八人来自府君中军。大多是矛伤和刀伤,有两人伤势很重,腹部中创。”
    “记。”苏越的笔在纸上快速写著,“伤,陈部,五。伤,曹部,八。重伤,二。”
    他看著这个数字,眉头微皱。
    战斗才刚开始,正面突击的中军伤亡,竟然比负责攻坚的陈让部还要多。这不合常理。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在“曹部,八”这个记录旁,画了一个小小的问號。
    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伤兵被送回城內。
    刘小乙带著人,在城门口建立了一个临时的登记点,將每一个伤兵的信息都记录下来。
    而城外的喊杀声,也从最初的全面爆发,渐渐开始向黄巾大营的中心区域收缩。
    火光將半边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而至,声音里带著无法抑制的兴奋,“府君已攻破敌军中军大帐!斩杀敌酋赵弘!敌军帅旗已倒!”
    “好啊!”
    这个消息,让城墙上所有人都发出了压抑的欢呼。
    帅旗一倒,意味著敌军的指挥系统彻底崩溃。
    这场夜袭,胜负已分。
    苏越紧绷的神经也终於鬆弛了一分。
    他贏了。
    曹操贏了。
    他看向刘小乙和那几名已经写得手腕酸麻的吏员,他们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与有荣焉的激动。
    “还没结束。”苏越的声音將他们拉回现实,“清点战果,收拢俘虏,救治伤员,这些才是最繁琐的。都打起精神来。”
    “是!”眾人齐声应道。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城外的喊杀声已经基本平息,只剩下零星的抵抗和哭喊。
    曹操的大军,开始分批返回。
    他们身上带著硝烟、血污和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胜利的喜悦。
    队伍中,还押送著大批垂头丧气的黄巾俘虏,以及一车车缴获的兵器、粮草。
    曹操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身上的玄色战袍沾满了尘土,脸上也带著几道被烟火熏出的黑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进瓮城,就看到了墙头上那个通宵未眠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个仍在忙碌的团队。
    苏越也看到了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苏越对著城下的曹操,躬身一揖。
    曹操没有说话,只是对著他,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隨即拨马入城。
    苏越直起身,转身对刘小乙道:“让所有人都准备好。最忙的时候,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