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静謐的客房內,晨光透过厚重的玻璃,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晕。
窗外隱约传来城镇甦醒的嘈杂,却更反衬出室內的安寧。
佩图拉博已经沉沉睡去。
她换上了乾净的睡裙,洗去了所有血污,蜷缩在柔软的大床里。
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睡顏纯净得如同不諳世事的孩童。
仿佛昨夜那场血腥杀戮、那徒手撕裂恶魔的身影,只是一场幻梦。
西斯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没有入睡。
他体內奔腾的力量仍在缓慢平復,恐虐的低语如同潮汐般退去,却依旧在灵魂深处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他摊开手掌,看著那曾轻易撕裂钢铁、捏碎颅骨的手指,此刻在阳光下显得修长而稳定。
力量,令人沉醉,也令人警惕。
他回想起最后时刻,那头名为斯卡布兰德的恐虐大魔的诅咒。
那不是幻觉。血神座下最强大的嗜血狂魔之一,居然真的將一丝注意力投向了他这个“渺小”的存在。
这究竟是祸是福?
是因为他破坏了献祭,还是因为……他本身,或者说他体內的赐福,引起了那位战爭之主的“兴趣”?
但无论任何,薛丁格之猫的存在,都將赐予他隔绝这种来自亚空间顶层的注视的底气。
他不知道答案。
目光转向床上安睡的佩图拉博,西斯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柔和。
她成长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令他欣喜,也令他不安。
那份力量是如此纯粹而强大,近乎本能。
但她今夜毫不犹豫地执行他的命令,精准地配合,甚至在最后关头保护那些倖存者的举动……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她並非纯粹的杀戮机器,她心中仍有软肋,仍有……属於“佩图拉博”的情感。
只是,这份情感,似乎过於集中地投射在了他的身上。
这既是束缚她的锚,也可能……是未来最危险的炸弹。
他必须小心引导。
窗外,斯卡镇迎来了新的清晨。
南区方向的骚动似乎彻底平息了,德克的效率很高。
旧的秩序在血与火中崩塌,新的秩序正在废墟上悄然建立。
这只是开始。
在这片被战火和绝望浸透的土地上,在这绝望的宇宙中,他们迈出了微小却坚实的第一步。
前路依旧漫长,黑暗依旧浓重。
帝皇的黄金王座遥远如梦,混沌的低语近在耳畔。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一群初步凝聚的人心,以及……彼此。
西斯缓缓闭上眼睛,將翻涌的思绪压下。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
因为当黄昏再次降临,斯卡镇的阴影中,必然还会有新的挑战悄然滋生。
而他,以及他身边的女孩,必將再次挥出拳头,为了生存,为了变革,也为了那遥不可及却必须追寻的……
一丝微光。
........
镇长府邸的书房內。
瀰漫著彻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紧绷的兴奋。
德克·斯奈德眼珠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面前摊开著斯卡镇的详细地图,上面已经被硃砂笔划掉了数个区域,尤其是整个南区,被重重圈起,打上了一个代表“已肃清”的三角符號。
“铁鉤帮群龙无首,文森特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德克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对著垂手而立的心腹们快速下达指令。
“让他立刻带著剩下的人手,配合我们的人,清洗裂颅者所有的残余据点!告诉他们,这是戴罪立功的机会,贝克已经餵了恶魔,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是,镇长大人!”一名心腹领命,快步离去。
“南区,”德克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
“分区长及其党羽,全部以勾结邪教、危害城镇罪论处,公开审判,即刻执行!其家產充公,用於抚恤受害者和重建!”
“组织巡逻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巡逻,凡有趁乱劫掠、散布谣言者,无需审判,就地格杀!”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斯卡镇的暴力机器,在德克的意志下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起来。
经过昨夜地狱般的洗礼,他彻底撕掉了往日那层谨慎的偽装,露出了铁血统治者的本色。
混乱是阶梯,而现在,他正踩著邪教和黑帮的尸骨,牢牢握住这架阶梯的扶手。
他需要儘快巩固权力,將斯卡镇真正打造成铁板一块。
以此作为献给那位“血十字”的第一份像样的答卷,也是他们未来志愿的基石。
……
客房內,佩图拉博悠悠转醒。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睡裙的肩带滑落,露出光滑的肩膀。
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扶手椅。
西斯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似乎都没有变过,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但佩图拉博能感觉到,父亲体內那奔腾躁动的力量已经平復下去,如同风暴过后深邃的海。
“父亲。”她轻声呼唤。
赤著脚跳下床,像只小猫一样灵巧地凑过去,蹲在扶手椅旁,將下巴搁在扶手上,仰头看著西斯。
西斯睁开眼,眼底那抹若有若无的血色已彻底隱去,恢復了深邃的碧蓝。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佩图拉博睡得有些凌乱的黑髮。
“睡得好吗?”
“嗯。”佩图拉博享受地眯起眼,蹭了蹭父亲的手掌。
“没有做噩梦。就是有点饿。”
她顿了顿,仔细看著西斯的脸,小声补充道:
“父亲看起来……也好多了。”
那种令她隱隱不安的、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狂暴气息消失了,变回了她最熟悉的、內敛而强大的父亲。
西斯笑了笑:“看来,偶尔活动一下筋骨,也有助於消化。”
他的玩笑让佩图拉博也翘起了嘴角。
但很快,她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低声问:
“父亲,我昨天……表现得好吗?有没有……又失控?”
她似乎对最后清理恶魔时,自己那高效到近乎冰冷的杀戮方式,產生了一丝疑虑。
西斯的目光柔和下来,肯定地点头:
“你做得很好,佩图拉博。精准,高效,而且保护了该保护的人。”
“你控制住了力量,而不是被它控制。这就是最大的进步。”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认真:
“记住那种感觉。力量是工具,就像你搭建积木时选择的木块。你要做那个决定搭建什么、如何搭建的建筑师,而不是被木块的形状牵著走。”
佩图拉博认真地听著,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父亲。”
只要父亲认可她,她就安心了。
至於那些恶魔和邪教徒?它们只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和灰尘没什么区別。
这时,门外传来恭敬的敲门声,以及德克管家的声音,告知早餐已备好,並且镇长有要事求见。
……
餐厅內,早餐简单却精致,足以补充消耗的体力。
德克·斯奈德站在一旁,儘管疲惫,却难掩兴奋地向西斯匯报著进展:
“……裂颅者的几个主要据点已被拔除,负隅顽抗者已清理,其余大多望风而降。文森特很卖力,铁鉤帮这次出了死力。”
“南区正在进行彻底清洗,所有与腐朽之根有牵连者,一个都不会放过。秩序正在恢復,大人。”
西斯慢慢喝著燕麦粥,听著匯报,偶尔点一下头。
“做得不错,德克。乱世用重典,这是必要的。”他放下勺子。
“那些倖存者呢?”
“都已妥善安置!受伤的得到了治疗,身体无碍的,暂时编入了南区的清理和重建队伍,由我们的人盯著,也便於观察。”
德克立刻回答,他记得西斯特意提过这些人。
“很好。”西斯擦了擦嘴,“镇上的居民,反应如何?”
德克沉吟了一下:
“恐惧是肯定的,但更多的是……麻木中的一丝期盼?”
“腐朽之根盘踞太久,像一块毒疮,如今被剜掉,虽然痛,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好事。只是……”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只是,关於昨夜的具体情况,尤其是……『恶魔』之事,流传出去了一些风声,现在镇子里各种传言都有,人心还有些浮动。”
“传言未必是坏事。”西斯淡淡道。
“让他们知道恐惧源自何处,又是由谁终结的。”
“模糊的恐惧才是最大的恐惧,具体化的威胁,反而容易应对。”
德克心领神会:“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適当引导舆论。”
正在小口吃著烤麵包的佩图拉博忽然抬起头,看向餐厅窗外远处的街道,微微蹙眉。
“父亲,外面好像有点吵。”
她的感知远超常人。
西斯和德克也侧耳倾听,隱约能听到镇子入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似乎还夹杂著呵斥声和哭喊声。
一名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匯报:
“镇长大人!镇外……镇外来了好多流民!拖家带口的,看起来是从西边逃难过来的,想进镇子,守门的兄弟正在阻拦!”
德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流民?这个节骨眼上?”
他立刻看向西斯:
“最近周边一直不太平,洛寇斯和阿尔瓦的战爭波及甚广,经常有小股溃兵和逃难的流民衝击周边城镇。”
“但我们斯卡镇之前自顾不暇,又因为至高王的命令並没有大规模的接受,一直严格限制进入,也怕混进奸细或者引发混乱。”
“我只能凭镇长的特权,偷摸收留一些,这些你也知道。”
而现在斯卡镇刚经歷內乱,百废待兴,虽然他的理念便是收留这些流民,但现在斯卡镇,正在大规模变革,实在不是接收大量不明来歷流民的时候。
西斯站起身:“去看看。”
镇子入口的木柵栏门外,此刻已经乱成一团。
数十名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流民挤在那里,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深深的恐惧,不断哀求著守门的卫兵。
“求求你们!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
“后面……后面有溃兵在追!他们见人就杀,抢东西,烧村子!”
“孩子都快饿死了,给口吃的吧!”
卫兵们如临大敌,长矛对准外面,厉声呵斥:
“退后!都退后!斯卡镇现在戒严,不许进入!”
“再往前冲就別怪我们不客气了!”
衝突一触即发。
西斯、佩图拉博和德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德克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厉声道:
“吵什么!我是本镇镇长!你们从哪来的?”
看到镇长出现,流民们仿佛看到了希望,哭喊声更大了:
“镇长大人!救命啊!”
“我们从西边的黑谷村来的!阿尔瓦的溃兵打了败仗,变成了土匪,一路烧杀抢掠……”
“他们就在后面!很快就追来了!”
黑谷村?德克心里一沉,那距离斯卡镇可不近,这些人能逃到这里,可见后面的溃兵势力不小。
放他们进来,万一溃兵追来,就是天大的麻烦。
不放?难道眼睁睁看著他们在镇外被屠戮?
而且一旦见死不救的消息传开,对刚刚起步的声望也是巨大打击。
就在德克权衡利弊、左右为难之际,地面隱隱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
远处尘土扬起!
“来了!他们来了!”
流民中爆发出绝望的尖叫,人群瞬间更加混乱,拼命想往镇子里挤。
卫兵们压力大增,几乎要控制不住局面。
德克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看向西斯。
西斯的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望向远处那滚动的烟尘,眼神冰冷。
他能感觉到,那烟尘中瀰漫著一股混乱、暴戾的气息,並非正规军队,更像是一群失去了约束、只剩下掠夺本能的野兽。
“父亲。”佩图拉博轻轻拉了一下西斯的衣角,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询问。
她感受到了那些溃兵散发出的恶意。
西斯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对德克说道:“开门。”
德克一愣:“大人?这……”
“开门。”西斯的语气不容置疑,
“让流民进来,妇孺优先,集中到广场看管。所有青壮年男子,分发武器,协助防守。”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静:“另外,组织你的人,占据柵栏和制高点,准备迎敌。”
德克看著西斯平静无波的脸,仿佛被那种绝对的自信所感染,一咬牙,大声下令:“打开侧门!放人进来!按大人说的做!快!”
命令下达,卫兵们虽然惊疑,但还是迅速执行。
侧门被打开,流民们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在卫兵的疏导下,哭喊著奔向镇內广场。
而镇內的守卫和刚刚被组织起来的、原本铁鉤帮的一些打手,则迅速拿著武器衝上木质柵栏后的平台,紧张地望著越来越近的烟尘。
德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手下满打满算能战的不过百余人,加上临时组织起来的帮派分子和一些流民青壮,也不过两百多人,而且良莠不齐。
看那烟尘,来的溃兵恐怕不下三五百骑,而且极可能是见过血的老兵油子!
这仗,不好打!
虽然血十字很强,但总不能出任何事情,都將由他处理,德克是要成为助力,而不是累赘,花瓶,他也有自己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