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浮抬头看著面前由夯土和木柵构筑的巍峨城墙。
墙头的雉堞和旗杆上,积著厚厚的雪冠。
一面残破的龙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冰凌相互撞击,发出碎玉般的声音。
城门处,两个身著厚实棉甲,外裹老羊皮袄的八旗兵丁,正跺著脚呵著气,警惕的注视著偶尔进出城门的行人。
他们的眉毛上结满了冰霜,手中的长矛亦是如此,宛如雪人。
“封山前进城不需要给钱,咱们快些进去吧。”
黄十九不见身影,声音却从旁边传来。
五仙在明面上不能进入吉林乌拉,这是朝廷自建立之初便下达的规定。
除此之外,还有五仙不过山海关的命令。
但时至今日,无论是规定还是命令,都只是一纸废文。
只要能瞒住守城兵丁,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黄十九缩小身形,躲在陈浮肩膀位置。
能进入城內,他便可以恢復原状。
“你们之前准备去黑风山,有联繫过商队吗?”
陈浮询问道,看向城內的景象。
“那当然,赵家是我们的出马之一,直接找他们就好。”
黄十九的语气中带著高傲。
“咱们黄家的出马眾多,本家便不提了,剩下还有赵、钱、王三个负责商业的家族。”
“另外周、吴侧重於其他產业,全是吉林乌拉里面的大势力。”
通过黄十九的讲述,陈浮逐渐明白了吉林城当中的现状。
只要叫得上名號的家族,一般都是五仙旗下的出马。
他们终生供奉五仙,从对方身上获取力量,得到庇护,同样的,也付出金钱精力。
双方看似是合作关係,但占据优势的还是五仙。
他们不仅能得到物质享受,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精力、气血补充,以此作为提升实力的基础。
像陈浮这种,直接去找仙家的人著实不多。
一般普通人连五仙的面都见不到,想要求其办事,唯有通过出马弟子一层层向上稟报才行。
只因陈氏本来就依附於白家,有信件跟玉佩作为信物,方才有了陈浮这般不同寻常的举动。
了解清楚之后,陈浮便跟柳叶朝著城內走去。
他没有问为何寻找的是赵家,而不是黄家本家。
这种前往黑风山的事情,肯定要掩盖一番。
毕竟明面上朝廷还在,除魔司也没彻底倒台。
你要是顶著黄家的名头正大光明跟黑风山接触,判刑那都是轻的,很有可能连三魂六魄都给拘了。
顺利通过阴暗的城门甬道后,视线豁然开朗。
城內的主要街道是由马车跟行人踩踏出来的雪道,两侧的积雪高及人膝。
木质房屋低矮连绵,屋檐下是一排排巨大的冰凌,如同倒悬利剑。
家家户户烟囱里冒著白烟,跟屋顶的积雪混在一起,形成白与灰二色,久久不散,笔直往上。
这个时间段,街上行人稀疏,无不裹得严严实实。
富足者穿著狐裘貂褂,蹬著靰鞡(wu la)鞋,里面裹著鬆软的乌拉草。
贫寒者只能將身上的破棉袄紧了又紧,缩著脖子在寒风中疾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杂味道。
燃烧松木的烟火气,从饭馆里飘出的燉菜与烧刀子的辛辣,以及牲畜棚里传来的淡淡腥臊。
陈浮边走边看,跟一名行人擦肩而过时,身旁突兀多出一名孩童。
赫然是黄十九。
“那边!”
黄十九指向一个位置,一名戴著狗皮帽,身穿狐裘的男人正蹲在那缩成一团。
他双手拢在一起,脖子贴著身体,头上的帽子顺著寒风摆动毫毛,视线来回巡视周遭。
当看见黄十九后,男人的双眼立刻放光。
他立即冲了过来,似滑行似奔跑,並在前方三步停下,低头恭敬的说道:“见过十九爷。”
“嗯~”黄十九鼻间哼出一道白气,微抬下巴,小脸上儘是老成。
他一挥手,指向写著“快意壚”的红白酒幌子,隨意说道:“走,去那边谈。”
男人低头称是,在前带路,行进间礼貌地向陈浮跟柳叶问好,並说出姓名。
这人叫赵奇,是赵氏在吉林乌拉的一个管事,专门负责对接黑风山的事情。
陈浮、柳叶也说出姓名,跟著对方一同步入酒家。
“唰~”
皮肤黝黑的老板冲洗著案板上的血水,他右手边,金黄酥脆的胡饼摞成宝塔状。
灶台上奶白色的汤锅直冒泡,缕缕香气充斥在屋內。
柳叶的喉咙滚了滚,望著胡饼挪不开眼。
即便刚才在黄仙山吃过饭,但谁又能拒绝溜溜缝呢?
赵奇敏锐察觉出这一点,扭头招呼道:“老板,五张胡饼,三碟热河洛下麵条吃。”
“赵爷,您稍等,马上来。”
老板殷勤的回道,拿两片竹板夹出一截儿血呼呼的血肠,利落地摔在铁板上。
顿时油泡迸裂,激起沙沙脆响。
这时,就连陈浮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赵奇立刻补充道:“再加三份鱼鱠!”
老板应了一声,利索的拿起醃好的鱼肉,用蒸布头裹著滤了水。
然后和著煮熟的茭白切成丝,又拿剜好的橙肉和鱼肉一起搅拌装盘。
接著,从汤锅里捞出槐叶色的麵条,过遍冰镇井水盛到碗里。
最后把煎好的血肠摆到麵皮上,同鱼鱠一起端上了食案。
“这看起来不像是吉林乌拉的食物吧。”
不同於柳叶端起碗就开始大快朵颐,陈浮隨口问了句。
“大人真是慧眼如炬。”
赵奇先是解释一句,隨后才解释道。
“这是从外地传过来的东西,跟东北这边的美食做了结合,最近吸引了很多人过来。”
陈浮想想也是。
这酒家的老板虽然穿衣特点非常厚实,但体型比东北的百姓要略小一圈,不像是本地人。
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进入副本之后,方块文字显示时间是1850年,正好是“闯关东”开始的时候。
在之前,朝廷对东北施行“封禁政策”,主旨是保护龙兴之地,禁止汉人迁入。
但在1850年之后,由於黄河改道,丁戊奇荒导致花唄灾荒连年,大量农民为求生突破封禁闯关。
也就是说,龙兴誌异这个副本,不仅有《倩女幽魂》、《聊斋》等电影混入,还是朝廷一个十分特殊的时期。
对於副本背景更加了解之后,陈浮將面前的食物推到了柳叶跟前,转头看向赵奇。
后者心如明镜,当即开口说道:“这位大人,十九爷吩咐下来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隨时可以出发。”
他详细说出这次需要运往黑风山的东西。
其中貂皮跟狐狸皮有上百张,这是御冬的重要物资。
药材方面是一百麻袋晒乾的山参、鹿茸跟黄芪,这是救命的东西。
粮食则以两千石黄小米跟稗子米为主,蔬菜同等。
还有上百坛封好的烧刀子,封山之后,酒是每个人都喜欢的东西。
陈浮最在意的是最后的事情。
由於物资较多,赵家在赶往黑风山之后会在那里停留三天。
一方面黑风山会尽地主之谊款待,另一方面赵家也需要换取物资回城。
三天时间足以找到铭感符籙,陈浮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而往黑风山运送物资这件事,已经是吉林城公开的秘密。
在即將大雪封城封山的特殊时期,谁都想儘可能的多赚一笔钱或者多囤一些物资。
否则等到苦冬真正来临,再想做些什么就晚了。
黄十九一直在观察著陈浮的表情,见他微微点头,当即说道:
“等开春之后,送一批族人上山吧。”
吉林赵家之所以依附黄仙,並运送如此之多的物资去黑风山,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获得成为出马弟子的资格。
唯有这样,才能为家族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而想要成为出马弟子,主要看两方面。
第一是资质,必须能开四梁八柱,请仙家入內。
第二是年龄,岁数越小越容易有成就。
赵奇听闻顿时大喜,不顾酒家当中其余食客的眼光,纳头便拜连连道谢。
一直吃著食物的柳叶,心知当下什么事情最重要,三下五除二將吃食咽进肚內,静静等著后续发展。
赵奇也不含糊,当即起身结帐,带著三人离开酒家。
出了门,一行人直奔东城门而去。
原本,赵奇还想款待黄十九,让他们在吉林城住一晚,明早在出发。
但他惊讶地发现,此次前来的黄家子弟,好像是以陈浮为主。
而一直负责对外联繫的黄十九,完全成了附庸,对於陈浮的想法没有任何忤逆举动。
在这等情况下,赵奇自然不会自討没趣。
来到东城门后,他立刻安排人手进行准备,並严格表明半个时辰之后便出发。
赵家门人虽然感到仓促,但也没有反对。
早一天过去就能早一天回来。
这种寒冷的天气,谁不想窝在炕上舒舒服服的睡觉?
陈浮在抵达地点之后,便开始观察运输工具。
由於分量较大,加上天气原因导致水路早就断了,运输物资的装备全换成了蒙古马。
这种马蹄子有碗口大,耐寒又有劲,后方牵著爬犁,两根底橇上镶了铁条,滑在冰雪上既轻快又结实。
隨著货物被搬上车,赵家门人开始用厚厚的靰鞡草垫子將其隔开,做到防撞防潮。
最后再用粗麻绳和牛皮绳左一道右一道地捆得死死的,任凭路上顛簸,也休想鬆动分毫。
跟隨一起前往黑风山的同行人有很多,领头的人以赵山、赵河两兄弟为主。
他们都是在外运输物资的老把式,话少经验足,一个眼神就知道前面路况如何。
赵山是个魁梧汉子,正最后一遍紧著爬犁上的绳索,粗壮的手臂满是力气。
赵河瘦高,脑袋上扣著狗皮帽子,检查完马匹的蹄子和套具,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接著一团。
其余同行人怀里都揣著短刀,腰里別著菸袋锅子,爬犁上还放著开路的斧头和应急的乾粮。
他们心里都绷著一根弦,但脸上並不露怯。
“老板,都妥了!”赵山拍了拍爬犁,闷声说。
赵奇点点头,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在陈浮授意下扬手一挥:“走嘞!”
马儿打了个响鼻,奋力向前,沉重的爬犁发出一阵“嘎啦”的摩擦声,缓缓而动。
身后洁白的雪地上,开始出现第一道轨跡,隨后越来越长,直至穿过城门。
始终呆在城门外的三名魁梧壮汉很快就看见了马车。
为首之人一条胳膊无恙,另一条则软绵绵搭在身侧。
“大哥,是赵家的队伍。”
旁边一人说道,眼神在马车上竖立的赵家旗帜上来回打转。
“他们一直在给黑风山送货,走!上去,搭他们的马车一起过去!”
为首壮汉沉声道,当即带头阔步走了过去。
他们正是陈浮在山神庙遇见过的除魔司三兄弟,前往黑风山是为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陈浮本来正在车队唯一的车厢当中,跟黄十九谈论进入黑风山之后的行动。
冷不丁看见黄十九身体一抖,瞬间变换出真身,躲进了他肩头的位置。旋即,耳边就听见了黄十九的声音。
“老弟,有除魔司过来了,我先躲躲。”
陈浮听闻眉头一挑,紧接著就发现车队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