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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战事起
    月亮升起第一晚是正夜。
    之后夜色渐深至沉,是浓夜。
    第三晚黑夜稀薄,是浅夜。
    一个浅夜,一个白昼,浓夜到来时,送粮食的车队,终於达到北岭,缓缓驶入黑龙沟。
    各村的人都在这里等待,早早烧好了热水,做熟了饭菜。
    如果说太平村是南岭领头羊。
    那么黑龙沟则是北岭当之无愧的第一村。
    亦有两千多户,上万的人口,跟一座城镇相差无几。
    村镇中眾人看著一车车粮食,塞满街道,莫不兴高采烈。
    跟街道上欢呼雀跃相反,黑龙沟祠堂,始神像下,几个村村长则神情凝重。
    因为,季修然带回来的消息太惊人,太可怕。
    地脉染邪,极大可能是大桐城动的手脚。
    养寇自重,受人指使,骇然劫掠粮队。
    而相比以上,南岭的改变,让他们怒而悚。
    “我斩了神使,幼桐,他们不会罢休,甚至会起战事。”
    季修然说出自己担忧。
    黑龙沟村长名唤熊弭,他四十几许,正春秋鼎盛,双目炯炯,看向季修然:“大侄,你做的对,但唯一不对的地方是没斩了魏江那廝的头!”
    “他们终究是走上那条路。”
    蒋振山嘆了口气,他是双鲤村村长,跟熊弭年纪相差不大,但明显沉稳许多,凝声开口:
    “一旦南岭背弃,大黑山防御体系不復存在,大桐城铁骑就会无后顾之忧的直驱而入,届时面临的就是一个有充分补给的大桐城军士,以及南岭诸村。”
    “尤其是南岭诸村,他们熟悉大黑山环境,如果带路···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是北岭最大的两个村子,说出的话,很有分量。
    但在桑阳村老村长跟前,都很谦逊,执子侄礼。
    他们这一代人,几乎年幼时,几乎都被父辈送到桑阳村学习。
    因为,那里有整个大黑山最优秀的猎人。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蒋振山,你若是怕了,可以躲后面。”
    吕岳怒喝道。
    他心里窝著火。
    太平村那一支是他亲戚,现在背弃祖宗,他无法接受。
    “吕二愣子,你少冲我发火,有本事你去太平村,把你那狗日的亲戚砍了。”
    蒋振山拍桌而起。
    两个人怒视,有动手跡象。
    季修然想劝,却感觉无从下手,他看向老村长,发现爷爷老神在在,没有要管的意思,甚至微微笑著,神情中有鼓动的意思。
    法路续上,老村长晋升二境,並服食半株赤龙参,他寿元有增,气血开始充盈,看上去年轻十岁。
    一种老狮勃发的状態,从他身躯散发著。
    这时门开了。
    季修然看到老婶端著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
    是猪肉燉粉条。
    香喷喷的热气,勾的季修然直咽口水。
    “要打架?”
    她眯著眼睛,问了一句。
    方才剑拔弩张的二人,嘴角各自抽搐了下,冷哼一声坐下。
    她把饭菜放在桌子上,先给老村长端去,然后冷冷道:“吃饭!”
    吕岳跟蒋振山悻悻拿起筷子。
    “吃!”
    她啪的摔了搭在肩膀上的白抹布。
    两人狼吞虎咽,跟碗里菜有仇似的。
    季修然想笑,但憋住了,因为老婶瞪了他一眼:“出去,那三枝花到处找你找不到,快把老娘磨疯了。”
    熊弭笑吟吟道:“去吧,她们一直在我耳边念叨你,年轻人要跟年轻人在一起,不用总陪我们这群老傢伙。”
    “哎。”
    季修然就走了出去。
    “老叔···”熊弭对老村长道:“翻过春,这孩子就十八了,怎样,从我那三枝花里挑一个,让他们成亲,如何?”
    “一天净想好事。”
    吕岳不干了:
    “这大侄我早看好了,有始神英姿,当娶我吕氏女子,续始神血脉。”
    “其实我有个女儿···铁大姐见过,模样身段没得挑,跟修然说说···”
    “你们都甭瞎操心了,上次修然去我们村送金桑叶,跟我外甥女早好上了,两人都亲嘴子了···”
    “老李,你他娘的別扯淡了,就你外甥女那体格子,快赶上铁大姐了···”
    这位村长话没说完,挨了一掌,他修出二境,可还是被一掌打趴。
    严氛的祠堂,传出大笑,一扫方才鬱郁之气,不多久,欢快的閒谈声,从里面传出。
    夜空飘起雪花。
    山里的雪格外大,从空中落下,像飞舞的蝴蝶。
    季修然伸出手,白雪落在指尖,融化成水,他忽想起刘娥,她说大元城什么也没有,想来是没见过雪。
    若是她在,看到飘舞的雪花,定会格外开心。
    “修然哥哥。”
    一声欢呼,拉回季修然思绪。
    抬起头,飞雪中奔来三个少女。
    她们是三胞胎,五官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山中女子肤色一般较黑,但这三胞胎,却生的一身雪白肌肤,模样娇美,身段尤其的好,双腿修长,小腰不堪一握,眼睛圆溜溜的又明又亮。
    他微微一笑:“大花二花三花,许久不见。”
    她们是黑龙沟村长女儿,名字很好记,大花二花三花。
    小时候在桑阳村学习,被老村长安排跟他住一个院子,有时候睡一张床上。
    三花跟他同岁,他被老村长捡回来时,已数月大,但具体哪月,一直不清不楚,更別说生日了。
    因为是男儿,乾脆自居为长,让三朵花喊他哥哥。
    幼时不记愁,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
    “修然哥哥这是我给你做的酱肉!”
    “修然哥哥,我做了烧肘子,吃我的!”
    “修然哥哥,这是你爱吃的猪肉燉粉条。”
    她们提著食盒,在季修然跟前爭抢。
    跟小时候一样,季修然全部接纳。
    压粮的老叔敲著饭缸吆喝:“我说,为什么我的里面全是菜,大侄全是肉啊。”
    “想吃肉找你媳妇去!”
    “就是!”
    “你有修然哥哥出力多吗!”
    她们回懟,很泼辣,根本不带怕。
    换来那些老叔们的鬨笑。
    季修然莞尔,这就是山中的日子,艰苦但很温馨。
    用过饭菜,季修然去了地龙洞一趟,很快返回,睡在三朵花给他准备的温暖大坑上。
    嗯···被子上有股女子身上才有的清幽之香。
    他睡得很舒服。
    翌日,马远跟吕岳辞別,带著车队下山。
    空车行走倒也快,只是走出二三十里,一只白雀疾飞而来,一声啼鸣,落在他手臂上。
    这是信鸟,脚上缠著密信。
    “这个时候动用白雀···”
    马远面容含疑的拆下信件,只扫了一眼,脸色幽然一变。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巨寇张山聚千眾匪,不日即奇袭大黑山北岭诸部,望兄知之早归,勿陷危中。
    马远握著手中密信,脸色踌躇。
    他在思量。
    倏然间,一个少年引弓的身影闯入心间。
    短暂却惊艷的英姿,如惊鸿一现,却改变了他的某种决断。
    “商人,要学会投资!”
    他自言自语。
    说完这句话,他对副手安排几句,而后一拉韁绳,骑马毅然折回。
    山中的冬天,人们总是会睡过早上。
    可不知发生了什么,一个个汉子被唤醒。
    很快,愤怒的喝声,从村镇传出。
    “巨寇张山,跟飞鼠二兄弟不同,这是一个极其残忍且强大的巨寇。”
    祠堂。
    马远环视堂下一个个劲装汉子,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身形挺拔,背宽腰细,虽衣著素朴,那种如芝兰玉树一般的气质,根本遮掩不住。
    他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此人身负妖族血脉,双目是青色的,又称青眼大寇。他已垒出三层天台,三百里匪路上都是首屈一指,这一次引千匪来犯,是我安插在匪道中密探所报,决计不会出错,诸位还请早作决断。”
    “兄弟,无论是真是假,俺这里先谢过了!”
    吕岳动容,他抱拳相谢。
    马远道:“不管真假,要及早做准备。”
    眾村长拧动头颅,看向老村长。
    马远也意识到,这位老人,在北岭德高望重,属於一言定决策的人物。
    老村长刀削斧凿的脸庞上,透出淡淡红光,他磕了磕手中菸袋,而后站起。
    马远惊讶的看到,这老人竟如此之高,而雄壮。
    “备战!”
    他耳中,只传来这样一个短促简练而充满力量的话语。
    走出祠堂,再次来到街上,风中送来的是磨刀声。
    一个商队,最重要的是组织能力。
    能带一支三十人队伍,行百里路,做成一桩生意,在他的家族中,这个人可以出师了。
    可现在,他震惊看到,这群山里人的组织能力,成千成千的人,几乎是整村,有条不紊的搬迁至黑龙沟。
    没有哭声没有喧闹,老人小孩妇人齐上阵,坚毅几乎刻在他们骨子里。
    隨后是伐木为箭,劈石为器,设置绊马桩···马远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一个战爭的预备动员中。
    一批批汉子,整装走出山沟,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可隨后,又有一批返回。
    他们大多二十上下,属於青年,因为年纪被遣返回来。
    “为什么季修然可以去,我却不能!他比我还小!”
    他们中一些人,握著手中战刀,很不服气叫嚷。
    得到的是后脖子上一巴掌:
    “你若有修然三分修为,你老子我高兴的能摆三天流水席。”
    那青年立即闭住了嘴巴。
    山中寂静,林地间一株古树,其叶为赤,散发著淡淡红色光芒,这样的古树,隔著一段距离便有一株,將山林照亮。
    季修然跟吕岳並肩站立。
    根据他们推测,刚斩了幼桐,便有巨寇杀来,大桐城豢养匪寇,无疑坐实。
    这样一来,便不是简单的匪寇洗掠了。
    先迁移村落,腾出战场。
    遣回青壮。
    留下的是四十左右的老叔们。
    他们累积岁月长,季修然强续断路后,率先进入二境,如果不是季修然境界困顿,他们甚至可以一鼓作气垒出第二层天台。
    匪寇,有利则来,无利则往。
    遇弱则抢,遇强则退。
    针对这种匪性,制定两套战术。
    一是迎头痛击,让其知难而退。
    二则是——斩首!
    这一执行者,自是季修然。
    马远详细解说巨寇张山的本领,季修然估算后,觉得可以一试。
    在精不在多,五十来汉子足够了,且携带各村重宝,有很大概率成功。
    这一支吕岳带领。
    还有一支,跟著铁兰溪,人数较多,有三百之眾,负责狙击,製造混乱。
    忽然,一声咕咕鸟叫。
    一个汉子在林中飞奔而来,低语:“传来消息,从南岭来的,要走鹰嘴坳。”
    吕岳听到这话,脸庞怒意涌动。
    鹰嘴坳是南岭通往北岭的一条隱秘小路。
    不是有自己人带,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走!”
    季修然利落,率先疾驰。
    吕岳等眾,跟在身后。
    北岭太大,没人知道匪寇从哪个方向进攻,每个要地都安排人手查探。
    现在知道对方进攻方向,剩下的就好办了。
    分散在北岭的人,有序向鹰嘴坳方向集结。
    不多久,季修然这一队,率先赶到,跟这里的哨探匯合。
    他们隱在陡峭山坡,居高临下望去,一条狭窄山道,人影闪动,马蹄上缠著厚布,人口衔著一枚铜钱,行走间將声音压至最低。
    这支队伍很长,略一扫,人数上千。
    北岭眾汉,看到下方密麻人影,脸色空前凝重。
    季修然將眸光锁定在山坳下几人身上。
    “是太平村的吕端。”
    吕岳一眼认出,他口吻冰冷:
    “先废了他们!”
    季修然頷首,没了这几人,群匪等於失去眼睛,诺大的北岭,寒冬冷天,磨也能磨死他们。
    不多久,铁兰溪带著后续队伍达到,掀开积雪,下面是提前埋的滚木大石。
    季修然凝视下方,透过始字符,他感受到七道季字符的存在。
    匪寇行进很快,前锋已过山坳,开始集结,放出探子,进行警戒。
    身处最后的张山,在收到前锋已安全渡过后,一直紧绷的脸庞才露出一丝微笑,催动胯下战马走进山道。
    “大首领放心,北岭即使做梦,怕也想不到,会从此地过。”
    吕端看著眼前这位过於警惕的巨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自鸣笑意:
    “我对北岭,了如指掌,从此处过,只消疾驰半个时辰,即可达到双鲤村,出其不意,可一举攻灭。”
    “是吗?有劳吕端兄了,这一战若胜,张某必在大人跟前,为你请一功。”
    月照雪明,映出张山青瞳如幽火。
    “如此,多谢大首领了。”
    吕端心中一喜,连忙开口。
    却就在这时,一声怒喝若雷霆震响:
    “吕端,前来受死!”
    “什么!”
    吕端大惊失色,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是吕岳所有,按辈分,他还需唤其一声堂叔。
    他连忙抬起头,要做什么,猛地,眼角一跳,一声淡漠至极的冷哼,悄无声息出现在耳中。
    下一息,一道淡不可见的金芒,如穿梭虚无之空,破入腹部。
    喀嚓。
    他骇然发现,好不容易垒出的天台,出现一道细密裂缝,从顶端蔓延在台底。
    再看沉浮在上的秘符,噗嗤一声,被那金芒一裹的破灭开来。
    轰隆隆···这座寄予厚望的天台,轰然倒塌,崩碎成无数光石,在气海蒸腾出无边幻光,一如一场梦,到头来,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不···这不可能!”
    他眼中得意之色再无,替而出现的是无边恐惧。
    一身修为,如流逝之水,消散不见。
    砰!
    黑暗中,一块滚石呼啸砸来。
    他难以躲避,被砸中脑袋,身子一软,瘫在雪地。
    “敌袭!”
    悽厉的嘶吼,响彻山坳。
    惊慌的战马蹄子践踏,这具身躯渐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