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之中,脚步声渐渐清晰,一个和尚垂著头,规规矩矩地走过来。
这和尚长得倒也是方面大耳,很有福相,身上所穿的却又破又脏,脚上一双草鞋更已几乎烂通了底。
杨兮看见了这个和尚,沉声道:“老实和尚,没想到会是你。”
他真没想到预料中的人会是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头上,他的头也在发光。
老实和尚笑道:“似乎你並不惊讶?”
杨兮道:“一切发生的太蹊蹺,我想到可能有人,本著有枣没枣打两桿子的想法,试著喊了一声,没想到真的把人诈出来了,只是没想到是你这个不老实的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苦笑道:“老实和尚是老实的,只是没有办法。”
杨兮笑道:“怎么?难道他们也捉到了你的把柄?”
老实和尚皱了皱眉,又嘆了口气。
看他的表情,无论谁都看得出他已不愿杨兮再问下去。
只可惜杨兮还是问道:“说说看嘛。”
老实和尚忽然感觉杨兮是个奇怪的人。
若是一个正常人,此时便不会对这样的事感兴趣,在这样的场合里,会问他为什么来这里,知道些什么,有什么目的。
这才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老实和尚已经在嘆气了,他没想到会遇到不正常的人,一直问他这种不正常的问题,只能板著脸道:“你我只是初见,何必像是熟人一样追问,你不知道交浅而言深嘛?”
杨兮道:“我想,你一会儿要对我说的话,决计不会顾忌交浅而言深这件事,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让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我肯定会难受。”
“与其一会我难受,不如先让你难受。”
说到这里,杨兮哈哈笑了起来,显得特別开心。
老实和尚这时候已经很难受了。
他本来不想说的,但是杨兮问了,便又不能不说,因为他是个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苦著脸,訥訥道:“因为……因为我做过一件不太老实的事。”
“我就说你是个不老实的和尚。”
“说说吧,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是当小偷了,还是当强盗了?”
“总不能是敲寡妇门?挖绝户坟?抢孩子奶?踹瘸子腿吧!”
老实和尚越听,脸色越难看,见杨兮还要继续说下去,连忙打断话道:“停停停,老实和尚不是缺德和尚,怎么可能去做这些缺德事?”
“是吗?”
杨兮道:“看来你做的事比这些还要缺德了。”
老实和尚感觉已经拿杨兮没办法了,只能说:“老实和尚有一次实在忍不住,偷偷去找了姑娘。”
“那是我第一次,也只有这一次,结果被他们找到了,逼迫老实和尚为他们效命,老实和尚若是不从,就要將这件事宣扬出去,让老实和尚再也当不成老实和尚。”
杨兮知道老实和尚在胡扯,仍是配合道:“能让你这个和尚都破戒的姑娘?想必长的很好看了,我很好奇,喂,老实和尚,你告诉我是哪一家的姑娘。”
老实和尚的脸更红,结结巴巴地说道:“她就是一个……一个普通……普通的妓女。”
“哪一家的?我就问你这一个问题,往后绝不问了。行不行。”
老实和尚脸红的都冒烟了,小声囁嚅道:“就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妓女。”
“你放屁!”
杨兮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上次我明明看到你去找欧阳倩了,难道欧阳倩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妓女?”
老实和尚被突然的高声嚇了一跳,似乎想不到杨兮对这种事这么清楚,慌张道:“是,欧阳倩是第二次,老实和尚对佛祖发誓,只有这两次。”
真特么会演!
老实和尚无疑是难缠的人,对付这样的人,杨兮更是充满了耐心,陪著老实和尚接著演下去。
“你又在放屁。还向佛祖发誓,就不怕佛祖降下雷霆劈死你这个满口谎话的不老实和尚吗?即便佛祖不降下惩罚,我便代佛祖清理门户,阉了你的小和尚!”
“说,究竟是几次?”
老实和尚像是遇到了克星,只能老实道:“是两次,老实和尚就找了欧阳倩两次,后来听说欧阳倩被人割了头。”
老实和尚话语里带著惋惜道:“老实和尚还特意为她念了一百遍往生经文,希望她往生极乐。”
“这还算句实话。”
杨兮冷哼一声,竟是反客为主般道:“好了,不要讲你那狗屁倒灶的事了,说说你的目的吧!”
老实和尚低下头去,眼泪快掉下来了。
逼迫他说这些事的是杨兮,不耐烦的也是杨兮,老实和尚觉得很委屈,很想爭辩一番,抬头却看到杨兮瞪著眼,又嚇得把头低下去。
杨兮观察到老实和尚的连串小动作,只觉得一阵恶寒。
不管老实和尚是故意的,还是本性就是这样。
他只有一种感觉。
古龙世界的人多少都有点大病。
老实和尚怔了一会,才老实道:“杨兮,你是个聪明人,现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第一,今日之后,整个天下都会知道你就是蜀王府失窃案的幕后元凶,你將会面临朝廷和江湖的联合围剿,包括我们。”
“第二条路,就是加入我们,你仍是名满江湖的正道大侠,百姓口中的万家生佛,而且你得到的只会更多。”
“这两条路,便看你如何选择了。”
老实和尚像一只提线木偶,呆板机械的念著,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真的像传话一般。
说完之后,老实和尚面无表情的盯著杨兮,似乎在等著他的回答。
这次换杨兮苦笑道:“事到如今,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阿弥陀佛。”
老实和尚放鬆下来,念了一句佛號。
杨兮道:“老实和尚,我都答应了,也该知道自己效命的是谁了吧。”
老实和尚摇头。
杨兮冷笑道:“连名字都不敢透露,那你们做出的保证,也值得怀疑。”
老实和尚道:“老实和尚从不撒谎,这个势力很强大,超乎你的想像,只是你初来乍到,还不方便透露。等你证明了忠心之后,自然会知道一切。”
杨兮道:“要我证明忠心也可以,你们也要证明一下实力吧!我有一个条件。”
老实和尚道:“老实和尚只能替你传达。”
杨兮指著金九龄道:“这个人费尽心思陷害我,想让我身败名裂,你说,我该不该报復回去。”
老实和尚道:“你想怎么做?”
“一剑杀了他,那真是便宜他了,我这个人一向信奉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
“我知道一个故事。”
杨兮缓缓讲道:“有一个在江湖和公门中鼎鼎有名的人物,表面光鲜亮丽,暗地里却自称绣花大盗,烧杀淫虐无恶不作,还用自己的名望和权力,充当起一群江湖败类的保护伞,利用他们为自己攫取財富。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所作所为令人髮指。”
杨兮缓步走到瘫如烂泥的金九龄身边。
金九龄听到这个故事,已经感觉到不妙,瞳孔骤然紧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
杨兮戏謔笑道:“好在有一天,一位正道的江湖大侠,洞悉了真相,不顾自身安危,与这位绣花大盗斗智斗勇,最终揭露了他的真面目,並將他绳之以法。
“老实和尚,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老实和尚道:“很精彩。”
杨兮道:“你说这个绣花大盗,用到金总捕头身上,是不是很贴切?而我,像不像那位正道大侠呢?”
“我的条件是帮我偽造绣花大盗的作案证据,我不管你们栽赃嫁祸也好,张冠李戴也罢,总之要天衣无缝,让六扇门和江湖人都信金九龄就是真凶。”
老实和尚不语,因为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
“嗯?为什么不说话?”
老实和尚怔了一会,才小声道:“我佛慈悲,为什么叫我摊上这样的事。”
杨兮道:“身为佛门弟子,对佛祖口出抱怨,你是对佛祖有不敬之心吗?”
这番话又嚇得老实和尚低下头去,头摇的像一只拨浪鼓。
“没有,绝对没有。”
老实和尚道:“你说的这些,老实和尚都会替你转达,明日便会有消息。”
说完这些,老实和尚嘴里念念有词,道:“阿弥陀佛,老实和尚又要做坏事了,我真该死,佛祖应该罚我爬回去。”
他念著念著,忽然伏在地上,竟真的一路爬著走了。
“真特么神经!”
杨兮默默念道,回到金九龄身边。
预知了自己结局的金九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杨兮凑在他的耳边,轻轻道了一句:“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你的谋划吗?”
金九龄眼神亮了一下。
成王败寇,他不甘,却也没有了办法,只想死个明白。
在金九龄希冀的目光中,杨兮忽然哈哈一笑。
“逗你的,你还是当个糊涂鬼吧!活著是个笑话,死了也註定是个笑话。”
金九龄说不出话来,更是动弹不得,被杨兮这般挑衅,眼睛里充斥著愤怒的火焰。
杨兮却不再理会,杀人,更要诛心。
总之要让金九龄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也不能过得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