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鼓声,一声重过一声。
对岸的重重迷雾,隨著鼓点的律动,如被无形之手拨开的幕布,向两侧缓缓退去。
一副令所有神仙肝胆俱裂的景象,出现在奈何桥的尽头。
两万神兵,整齐列阵。
他们身披统一的玄黑雷甲,手持制式的雷霆长戈,面无表情,身形笔直,站成一个完美的方阵,连甲冑上的每一道划痕都仿佛是复製粘贴而来。
在军阵的最前方,一头神骏非凡的墨麒麟,无声佇立。
麒麟背上,端坐著一员威严的大將。
他头戴金冠,手持双鞭,面容与桥这头的闻仲,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本该蕴含雷霆威光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银白。
那是天道法则凝结成的实体,不含半分生灵的情感。
“师尊!”
雷部倖存的二十四天君之中,邓忠、辛环等人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看到那些曾经与自己生死与共的袍泽肉身,再也抑制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我们的肉身!”
“那是我们的法相啊!”
哭声悽厉,满是无法言说的绝望。
闻仲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推开身边试图搀扶的同僚,独自一人,踉蹌著走上桥头。
他散去了所有的护体神光,將自己的神魂本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岸那支冰冷的军队面前。
他试图用雷部眾將铭刻在神魂深处的誓言,唤醒他们沉睡的真灵。
“老夫在此!”
闻仲的声音嘶哑,却依旧是九天雷尊的无上威严。
“谁敢造次!”
“辛环!邓忠!还不归位?!”
回应他的,不是熟悉的应答。
对岸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闻仲”,银白色的双目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只是机械地,举起了手中的雌雄双鞭。
没有半分犹豫。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霄神雷,撕裂幽冥,直劈闻仲的神魂真身。
快到极致。
也狠到极致。
就在神雷即將触及闻仲的瞬间,一面残破的镜片凭空出现,挡在了他的身前。
顾长夜掷出的昊天镜碎片。
轰!
巨响震彻忘川。
闻仲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得连退数步,神魂剧烈震盪,嘴角溢出金色的神血。
若非顾长夜出手,他当场便要魂飞魄散。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对岸的“自己”,眼中最后一点希冀,彻底熄灭,化为死灰。
而那支“新雷部”,在主將一击之后,整个军阵启动。
它们展现出了令所有旧神感到恐惧的战力。
没有花哨的道法神通。
没有衝锋的怒吼咆哮。
只有冰冷到极致的法则运用。
漫天雷光凭空而生,不再是狂暴的雷蛇,而是化作一张巨大的、由无数细密电弧构成的光网,笼罩了整个奈何桥。
饱和覆盖。
灵力零浪费。
试图衝上前去救援闻仲的火德星君罗宣,刚刚祭起自己的火龙罩,便被数十道比髮丝还细的雷光精准锁定。
雷光一闪而过。
罗宣惨叫一声,他的一条手臂,竟被齐肩削去。
切口平滑如镜,没有焦黑,仿佛是被最锋利的手术刀无声地切割开来。
这种没有感情的完美杀戮,这种將道法彻底化为数据的降维打击,让这些习惯了单打独斗、讲究道法自然的旧神们,第一次感到了发自神魂深处的恐惧。
这不是战斗。
这是清除。
闻仲瘫坐在地,看著袍泽的肉身化作无情的杀戮机器,看著旧日的兄弟被肢解,他崩溃了,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侧,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將他生生提了起来。
是顾长夜。
他的声音比这幽冥的风还要冷厉。
“太师,看清楚!”
“那不是你的兄弟,那是披著你兄弟皮囊的律法傀儡。”
顾长夜的目光直视著闻仲那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你想让他们死后还不得安寧,永远被做成这般杀人兵器吗?”
闻仲浑身剧震。
“唯一的慈悲……”
顾长夜的声音,钻入他的神魂深处。
“就是帮他们……解脱。”
解脱。
这两个字,劈开了闻仲混沌的脑海。
他眼中的泪水,在一瞬间蒸乾。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足以焚尽九幽的杀意。
他明白了。
毁掉它们,才是对袍泽们,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敬意。
“吼——!”
闻仲仰天怒吼,他不再压制自己的神魂,任由其疯狂燃烧。
他双手高举,结出一个古老而禁忌的法印,祭出了雷部至高无上的禁术。
“万雷天牢引!”
霎时间,整个幽冥地府风云变色。
“痛快!”
孙悟空大笑一声,手中金箍棒迎风暴涨,化作一根撑天拄地的巨柱,狠狠向著对岸那冰冷的军阵砸去。
杨戩眉心天眼怒张,一道蕴含著无尽毁灭之意的神光,贯穿战场。
哪吒显出三头六臂法身,火尖枪、乾坤圈、混天綾齐出,杀气冲霄。
奈何桥上。
旧时代的残党们,为了逝去的荣耀,为了最后的尊严,向著新时代的“完美秩序”,发起了自杀式的衝锋。
雷光与血光交织。
法则与神力碰撞。
闻仲亲手挥动双鞭,將那个“自己”的头颅,连同其座下的墨麒麟,一同打成了齏粉。
他看著那具傀儡身躯在雷光中湮灭,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嘶吼,声震幽冥。
漫天雷霆將幽暗的地府照得亮如白昼。
每一次雷声,都像是旧神的哀鸣。
桥下的忘川河水,被神佛的鲜血染成暗红,两岸的彼岸花,在雷火中焚烧成灰。
当最后一具雷部傀儡化作飞灰,那被打碎的“傀儡闻仲”体內,一块晶莹剔透、核桃大小的晶体,悄然掉落。
一直站在后方,仿佛神游天外的太上老君,眼神突然一凝。
他一步跨出,將那晶体摄入手中,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是……鸿蒙紫气的残渣?”
“新天道,在量產『偽圣』?”
就在雷部大军被彻底击退,眾神以为终於能喘息片刻之时。
异变陡生。
脚下,那奔流了万古的忘川河水,突然停止了流动。
紧接著,漆黑的河水从正中无声地分开。
一条长达万丈、闪烁著刺目佛光的金色锁链,从河底缓缓升起。
锁链的尽头,锁著一个披头散髮、形容枯槁的人影。
那人影被锁链高高吊在半空,四肢被佛门符文钉穿,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似乎感知到了桥上的生灵气息。
缓缓地,抬起了头。
露出了一张布满尘垢,却依旧能看清轮廓的脸。
孙悟空脸上的狂傲笑意,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在一剎那缩成了针尖大小。
沙悟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