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矿洞內,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能量风暴平息之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里瀰漫著奇异的混合气味。
有法宝核心被烧毁的焦臭,有神仙精血特有的清香,还有一种……名为“绝望”的腐朽味道。
广成子瘫软在地。
他跪著,双手颤抖,小心翼翼地拢起地上那些已经失去所有灵光的番天印碎片。
那曾是半截不周山。
是元始天尊对他最厚重的宠爱。
是阐教金仙行走三界的骄傲与脊樑。
如今,它死了。
变成了一堆凡铁,再无神韵流转。
“噗——”
广成子又是一口暗金色的本命精血喷出,溅落在碎片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的黑髮中绽出灰白,迅速蔓延,整个人苍老了万年。
赤精子、太乙真人等一眾阐教金仙,个个面色惨白如纸。
番天印的碎裂,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件强大的法宝。
更是彻底打断了他们那根名为“顺天应人、福德真仙”的脊梁骨。
不远处的角落,无当圣母冷眼旁观。
她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但终究没有说出任何刻薄的话语。
因为这份惨烈,足以让任何一个修道者感到心寒。
他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正在一件一件地,失去自己赖以为生的所有。
“滴答。”
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杨戩捡起了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黑色方印。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骤然剧变。
那枚方印在他掌心突然震动起来。
一道冰冷的血色虚影从中投射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座门户的倒影。
南天门。
只是,这南天门不再是祥云繚绕,仙气氤氳。
门梁之上,门柱两侧,掛满了乾瘪的神尸。
更让人神魂战慄的,是从方印中传出的声音。
那不是喊杀声。
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声响。
而是一种整齐到令人窒息的“律动”。
咚。
咚。
咚。
仿佛是十万颗心臟,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以完全同步的频率在跳动。
这种绝对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秩序”,比任何妖魔的咆哮都更让在场这些散漫惯了的神仙感到恐惧。
“这不是法宝……”
“这是『南天门』的接引令。”
杨戩抬起头,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们……要大举清剿了。”
话音刚落,从地府的最深处,隱隱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撼动神魂的脚步声。
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狠狠地砸在每一个神仙的心头。
“那是老夫带出来的兵!”
闻仲手握雌雄双鞭,鬚髮皆张,双目圆瞪。
“纵是化作傀儡,老夫也要去唤醒他们!”
“唤醒?”
广成子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状若疯癲,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番天印都碎了!你拿什么去唤醒?那是天道碾压!是清算!”
“必须撤!”
“去地府深处!去六道轮迴盘!那里有后土娘娘的余威,或可躲避一时!”
阐教眾仙闻言,眼中纷纷露出求生的渴望。
而以无当圣母为首的截教残仙,却个个面露不屑。
一方主战,重情重义。
一方主逃,重於保命。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竟比刚才面对忘川浊水时还要紧张。
顾长夜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淡淡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爭吵与脚步声。
“躲?”
一个字,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普贤和文殊就在那躺著,他们躲得掉吗?”
顾长夜的目光扫过眾人,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这不是『追杀』,是『清算』。”
“只要你们还修这旧天道,只要你们的根基还是建立在元始、老君、接引、准提的道统之上,跑到天涯海角,你们也只是一个会移动的活靶子。”
这一番话,浇灭了阐教眾仙心中最后侥倖。
广成子的身体颓然晃了晃,彻底说不出话来。
顾长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杨戩手中的那枚黑色方印上。
他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万古先祖模擬器】已经悄然將这方印的气息解析完毕。
“唯一的生路,是去『奈何桥』。”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是后土娘娘的地盘,是三界之內,唯一不受天庭与佛门道统管辖的地方。”
“唯有『轮迴』,能对抗『秩序』。”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眾神被迫动身,朝著顾长夜所指引的黑暗深处转移。
广成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
他用一件破烂的道袍,小心翼翼地包起了那些番天印的碎片,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里面还有他逝去的荣光。
哪吒从他身边走过,手中的火尖枪枪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叮”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矿洞中格外刺耳。
那声音里,似乎带著嘲笑。
又似乎,带著警醒。
顾长夜不动声色地將一缕方印的气息渡入模擬器,一段冰冷的信息在他神魂中浮现。
【坐標锁定……信號塔模式启动……正在持续广播坐標……】
他嘴角勾起谁也看不懂的弧度,却没有声张。
就在队伍刚刚离开矿洞百丈之外。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
眾人骇然回头。
只见那座坚固无比、连番天印都未能完全摧毁的矿山,竟在瞬息之间,被无形的力量彻底夷为了平地。
漫天尘烟之中。
一面绣著斗大“雷”字的残破战旗,缓缓升起。
那旗帜的底色,不再是往日象徵著天威的明黄。
而是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机的灰白。
走在队伍中段的闻仲,身躯猛地一僵,再也无法挪动分毫。